排碳最少卻扛最重代價 尼泊爾洪災揭氣候不公傷口

中國與尼泊爾邊境日前發生洪災土石流釀嚴重死傷。人為氣候變遷加速冰川融化，讓貧困且排碳量極少的尼泊爾，在氣候發言權與所承受全球暖化慘痛代價之間不成比例。

● 中尼邊境暴洪恐釀逾千死 致命浩劫吞噬朝聖路

尼泊爾與西藏邊境地區8月26日發生大規模暴洪和土石流，一股海嘯般的洪流挾帶泥沙與土石沿著中國與尼泊爾邊界的翠蘇里河（Trishuli）與波特科西河（Bhote Koshi River）傾洩而下，至今已造成939死、3925人失蹤。

美國地質調查所（USGS）的科學家認為，這場災難是由喜馬拉雅山脈一起冰川崩塌所引發，崩塌之大最初甚至被監測儀器判定為一場地震。冰川在數千公尺高處斷裂後，伴隨位能釋放出的冰雪、泥漿、岩石和水匯聚，到下游狹窄河谷後蓄積成驚天洪流。

紐約客週刊（The New Yorker）一篇專文指出，大量罹難與失蹤者裡不少是外國公民，除西方觀光客外，也有很多當時準備往返位於西藏的印度教與佛教聖地岡仁波齊峰（Mount Kailash）的朝聖者。

在印度神話裡岡仁波齊峰是濕婆神居所，相傳濕婆神曾端坐於山頂，用自己的髮絲接住從天而降的大水避免大地被淹沒，僅讓細流緩緩淌下最終匯聚成貫穿印度次大陸的恆河。

● 為大國暖化吞苦果 洪災恐讓尼泊爾倒退10年

然而人為氣候變遷加劇這片神聖地理環境所蘊藏的大自然毀滅力量，喜馬拉雅山脈與青藏高原的冰川湖泊，滋養亞洲部分主要河川，但隨冰川融化速度加快，也正將貧窮且位居內陸的尼泊爾推上由他國引起的危機前線。

尼泊爾國會議員、國際關係暨觀光委員會主席烏達斯（Sumnima Udas）受訪時說：「尼泊爾正在為一場並非自身造成的危機，付出極不成比例的代價…我們在全球碳排放的比例微乎其微，卻位於地球上暖化速度最快的冰川系統下游。」

地質與地理環境嚴苛的尼泊爾不僅飽受頻繁的致命洪水與土石流，2015年的大地震更造成近9000人死亡。去年9月尼泊爾爆發所謂Z世代示威，數以千計年輕人發起激烈抗爭，要求終結貪腐、創造更多就業機會與淨化政治環境導致政府垮台。

尼泊爾之後於今年3月5日舉行大選，饒舌歌手出身的前首都市長夏哈（Balendra Shah）領導的政黨大勝，憑藉先前擔任加德滿都市長政績，讓民眾寄望他能以新穎施政理念與良好治理政績扭轉經濟頹勢，吸引迫切需要的各國投資，讓外界對過去35年間換過32次政府的尼泊爾重燃穩定希望。

然而這場洪災恐怕將改變這項展望，不僅衝擊高度仰賴觀光業的尼泊爾經濟，同時迫使這個國家進入一段代價高昂的重建期。烏達斯說，這場災難恐讓尼泊爾倒退至少10年。

● 冰川危機下脆弱互信的地緣政治考驗

烏達斯表示，她希望像尼泊爾這樣的脆弱國家，能在未來全球氣候政策談判中獲得「真正發言權」，也希望尼泊爾、印度和中國能合作，共同管理三國共享的山脈、河流及「日益升高的風險」。

但紐約客週刊認為，鑒於區域地緣政治矛盾加上三國政府缺乏互信，這恐怕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週刊舉例在這次洪災發生前，對中鷹派的印度評論員謝蘭尼（Brahma Chellaney）就曾批評，中國在跨界河流上游興建階梯式水壩，每逢局勢緊張時便拒絕提供水文資料，也拒絕與下游國家簽訂水資源共享協定，水資源儼然成為強權脅迫外交的另一項工具。

8月26日洪災事發後不久，有尼泊爾媒體與部分官員指控中國未能在這場災難發生前向尼國發出警告。英國廣播公司新聞網（BBC）報導，尼泊爾國家減災管理局（National Disaster Risk Reduction ManagementAuthority）後來確認，冰川崩塌是發生在尼泊爾境內的朗當利龍峰（Langtang Lirung），後沖入中尼兩國邊界的河川。

專門研究喜馬拉雅山區災害的區域組織「國際山區整合發展中心」（ICIMOD）分析顯示冰川崩塌發生在尼泊爾一側，並向BBC表示他們的分析結果與尼泊爾方面的調查一致。

尼泊爾外長坎乃爾（Shisir Khanal）表示，8月26日的洪災來勢突然，中國在事發前可能也沒有掌握完整資訊，但中方自災害發生後一直持續分享相關資訊。他並透露在洪災前，尼中兩國有關部門已在討論如何於易致災地區建立預警系統，但很不幸洪災卻先一步發生。

● 風和日麗卻天降洪流 晴空洪水凸顯傳統災防罩門

Axios新聞網一篇分析指出，這場洪災暴露現有預警系統的盲點。現有系統主要是監測極端降雨和河流水位，而非針對晴朗天氣下高山地區發生的無預警崩塌。

這類在晴空萬里下由冰川引發的洪水被稱為「晴空洪水」（blue-sky floods）。2001年美國華盛頓州的雷尼爾山（Mount Rainier）就曾發生過晴朗天氣下因冰川危害引發土石流的類似災變，令人措手不及。

研究人員指出，晴空洪水意味在危險洪水來臨前的片刻，四周景色依然風和日麗。尼泊爾的這場洪災就沒有任何典型的前兆警訊：既沒降雨、河流水位預先上漲，也沒有地震。

渥太華大學土木工程系副教授博納克達里（HosseinBonakdari）說：「最深層的教訓是，沒有下雨並不代表沒有洪災風險。這也表明我們在思考高山地區的預警系統時需做出重大轉變：我們不僅要監測天氣和河流，還必須監測高山本身。」

● 專家籲國際加碼支援 尼泊爾體系缺陷待克服

BBC國際頻道主跑全球環境的特派員卡德卡（NavinSingh Khadka）指出，儘管尼泊爾長年從已開發國家及國際機構獲得大量用於氣候調適的援助資金，但長年政局動盪妨礙基建與應變措施的推進，也有批評稱許多援助資金並未切實送達基層脆弱社區，面對日益加劇的冰川融化與潰決風險，尼泊爾防災體系面臨嚴峻挑戰。

根據一些研究顯示，尼泊爾在全球溫室氣體排放占比不到0.05%，與自身恐需承受的暖化致災不成比例。

氣候觀察（The Climate Watch）報導，常駐加德滿都的國際氣候政策與公正轉型專家艾查里亞（SunilAcharya）表示，這場災難體現全球在面對氣候危機消極的代價，「尼泊爾人與西藏人不該為富裕國家造成的全球暖化承擔後果」。

他呼籲國際社會應對尼泊爾的氣候調適工作給予更多支持，包括建立早期預警系統、山區監測、氣候研究、超前部署、強化基礎設施韌性以及災害防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