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USR】從古地圖到消失的河流　明志科大水文化走讀課帶學生重新認識土地

從台北市大安區彎曲的巷弄、地名的由來，到淡水河昔日的龍舟競渡與放水燈習俗，這些看似不相關的城市記憶，其實都與水有關。

明志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人文社會組副教授沈明得，在該校舉辦的第四屆環境永續論壇中，以「水文化走讀課程」為題，分享如何透過歷史地圖、實地走讀與民俗信仰，帶領學生重新認識城市裡逐漸消失的水文化，並從歷史經驗思考人與河川共存的可能。

水文化是人與環境互動的歷史

沈明得指出，當代環境教育大多從現有的環境問題出發，思考如何採取行動、改善未來；歷史教育則提供另一種途徑，透過傾聽過去時代的聲音，尋找當代環境問題的根源，從歷史經驗中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

他認為，水文化並不只是研究河川、水文或水利設施，而是探討人與水環境之間的關係，涵蓋歷史地理、生產活動、社會組織、宗教信仰、民俗文化及生態環境等不同層面。

因此，他設計的水文化走讀課程，不希望學生只坐在教室裡學習理論，而是透過歷史地圖與實際走訪，理解水如何影響聚落發展、產業活動及人們的生活。

從古地圖發現　台北早期聚落幾乎都沿河而生

沈明得以早期大台北地區的歷史地圖為例，帶領學生觀察淡水河、基隆河及周邊支流的分布。他指出，從古地圖可以發現，早期聚落大多沿著河岸形成，顯示人類生活與水資源密不可分。

河流不僅提供飲用水，也是交通運輸、農業灌溉與產業發展的重要基礎。隨著人口增加，人們逐漸開鑿人工水圳，改變土地利用方式，也形塑出不同的聚落景觀。

過去談到台灣水利開發，經常將灌溉渠道的興建歸功於漢人移民，但部分研究提出不同觀點，認為漢人進入台灣之前，原住民族可能已具備開鑿水道與利用水資源的能力。

這也告訴大家，台灣水文化的歷史不應只從漢人移墾開始，而應進一步認識不同族群在土地開發與水資源利用上的貢獻。

大安區為何有彎曲巷弄？古河道留下城市密碼

水文化走讀課程另一個重點，是帶領學生從現代城市景觀尋找古河道留下的痕跡。

沈明得以台北市大安區為例，指出今日繁華的東區，過去曾有河道、水圳及大片農田。他利用1905年的《臺灣里堡圖》，讓學生對照現代地圖，觀察城市發展前後的地形變化。

他也介紹大安地名與早期水環境的關聯，以及當地流傳的地名由來說法，藉此引導學生思考水資源分配、地方生活與地名形成之間的關係。

沈明得指出，如果去找1905年的台灣里堡圖，會發在今日大安區有一個很大的彎，台語裡面的吵架叫「彎」（按：也有人用冤或讙），當時人們會因為水的分配而吵架，時起糾紛，而地方人士希望太平，安樂安康，大安的地名因此而來。

隨著1960年代台北東區逐漸開發，農田陸續興建住宅，原本穿越聚落的水圳及河道，也因都市發展、道路建設與交通需求，逐漸遭到填平或加蓋，部分轉變為地下箱涵等排水設施。

河流雖然已從地表消失，卻仍在城市中留下痕跡。沈明得指出，現代都市道路通常希望規劃得像棋盤方格般筆直整齊，但台北市部分巷弄卻呈現不規則的彎曲線形，可能就是過去河道或水圳留下的空間紋理。

透過歷史地圖與實地走讀，學生可以理解，原本看似普通的巷弄，其實可能隱藏著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前的水環境歷史。

從公館到媽祖廟　水文化也影響社會組織與民間信仰

除了地形與聚落發展，沈明得也將社會組織納入水文化課程。他指出，農業社會需要大量灌溉用水，但水資源並非取之不盡，因此必須建立分配與管理制度。例如，誰可以使用水、使用多少、如何收取水租，以及發生用水糾紛時如何協調，都涉及地方社會組織的運作。

透過水資源管理的歷史，學生可以理解，水不僅是自然資源，也影響地方權力、家族關係與社會制度。

他並以台大公館為例，說明早期土地開發、租稅管理與水源利用之間的關係，例如水源怎麼分配，怎麼用，用多少，要如何收水租。要收租就要協調，地名因此叫公館，今天的人可從地名找出當時的社會發展脈絡。

宗教信仰也是水文化不可忽略的一環。沈明得表示，早期移民從中國大陸渡海來台，必須面對海上航行的風險，因此媽祖成為重要的精神寄託。隨著移民沿河流進入內陸發展，水仙尊王、廣澤尊王等民間信仰，也隨著不同移民群體傳入台灣。

若利用地理資訊系統分析部分廟宇的分布，可以發現宗教信仰與早期河川、聚落及移民路線存在密切關係。

水文化同樣反映在民俗活動上。現在民眾熟悉淡水河流域的龍舟競渡，卻未必知道淡水河沿岸也曾有放水燈的習俗。

他提到，昔日萬華龍山寺周邊及水門一帶，曾有放水燈活動。隨著都市發展與生活環境改變，部分傳統習俗逐漸消失，但三重、蘆洲等地仍可見相關民俗活動延續。

這些宗教與民俗文化，不僅反映早期移民對水的敬畏，也保存了人們與河流共同生活的歷史記憶。

童年淡水河的記憶　從洗衣抓魚到死豬漂流

談到水環境變遷，沈明得也分享自己的童年經驗。他在萬華長大，生活環境與淡水河密不可分。小時候經常聽長輩說，過去人們會到河邊洗衣服、抓魚，河裡甚至有鯧魚，這些景象對後來的世代而言，幾乎難以想像。

隨著1960年代台灣進入工業化時期，河川環境開始出現劇烈變化。工廠逐漸增加，自來水開始普及，原本作為生活水源的河川，逐漸成為排放生活污水與工業廢水的地方。加上沿岸養豬場等產業活動，河川污染日益嚴重。

沈明得小時候曾與朋友偷偷跑到淡水河釣魚，釣不到什麼魚，反而經常看見死豬漂浮在河面上。這段親身經歷，成為他向學生說明台灣河川污染歷史的鮮明教材。

他指出，隨著河川污染與惡臭問題加劇，加上防洪需求，城市逐漸興建一道道水泥堤防，將河流與居民的日常生活隔離。

原本與人們生活緊密相連的河川，逐漸變成被水泥牆阻隔的空間，彷彿河川發生的一切都與城市居民無關。

雖然後來政府與民間團體逐漸重視河川污染問題，開始推動河川整治及環境保護，但沈明得認為，要讓一條遭受嚴重污染的河川恢復原貌，仍然需要投入漫長的時間與極大的努力。

從歷史學習與水共存　重新思考河川治理

沈明得指出，在都市發展過程中，人們經常認為可以透過工程控制自然環境，但實際上，每一項水利工程都可能改變原有的水文條件，甚至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

他以大台北地區過去的防洪工程為例，提醒大家河川治理不能只考慮眼前的防洪需求，也必須評估工程對河流、潮汐及周邊生態環境可能造成的長期影響。

他並引用大禹治水的故事，說明傳統文化中對於堵水與疏導的不同思考。雖然歷史故事可能存在不同解釋，但重要的是，人們應該從過去的經驗中，反思如何與自然環境相處。

對沈明得而言，水文化走讀不只是讓學生認識古地圖、老地名或已經消失的河道，更重要的是透過歷史理解今日環境問題的形成過程。

當學生走進城市，發現彎曲巷弄可能是昔日河道，或認識一座廟宇與水資源、移民歷史的關係，就能進一步理解，城市並不是憑空出現，而是在不同世代的人與自然環境互動下逐漸形成。

他強調，歷史教育與環境教育雖然採取不同的方法，但最終目標相同，都是希望人們重新認識腳下的土地，從過去的歷史汲取知識與經驗，思考如何面對未來的環境挑戰，並為下一代留下更好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