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好如初周報】問題有人追,部門有人催,責任有人扛 | 看長江如何從「有人管」走向「生態復原」(下)
河好如初網站關注河川議題,將於每周四推出「河好如初周報」為讀者網羅全球重要的河川治理、生態與文化,涵蓋水資源政策、環境爭議、生物多樣性與復育行動等議題。快速掌握最新動態,串連不同流域的聲音與事件,讓河流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公共關注與討論的主體。
當一條河開始變清,故事真的就結束了嗎?
中國河長制推行近十年,長江水質改善、魚群回升、江豚數量增加,讓這條大河再次成為國際關注的焦點。然而,水質指標的進步,並不必然等同於生態系統的恢復。一條真正健康的河流,不只需要乾淨的水,更需要完整的棲地、穩定的水文節律,以及能夠支持生命延續的食物網。
本篇將從國際視角出發,重新檢視河長制的可借鏡之處與制度限制,並進一步探問:當治理從「水變清」走向「河有生命」,我們該如何重新定義成功?從禁漁政策、漁民轉型到江豚回升,長江的變化不只是環境治理的成果,也是一場人與河流關係的重塑。
下一個十年,河流治理的問題,不再只是「誰來負責」,而是我們是否有能力,讓一條河真正活回來。
▌從「誰來管河」到「讓責任落地」
中國河長制十年,看長江如何從「有人管」走向「生態復原」
5|從「水變清」到「河有生命」
可借鏡的是責任、協調與追蹤,不一定是整套行政模式
世界上許多國家都面臨同一個難題:河流不按行政邊界流動。
一條河可能流經多個城市、省份,甚至國家。上游排放污水,下游承受後果;一個部門負責水利,另一個部門負責污染,還有部門管理農業、建設、航運和工業。當河流生病時,治理責任常常被切成許多碎片。
中國的河長制,正是對這種問題的一種直接的回應。
它的做法不是先建立新的流域委員會,也不是主要依靠法院訴訟,而是把河流交給具體的行政負責人。每一級政府都有相應河長,每一段河道都有責任人。當問題出現時,河長可以協調水利、生態環境、住建、農業、自然資源等部門一起處理。
從國際角度看,這是一種高度行政化的流域治理方式。它的優點是責任清楚,執行速度快,能把分散的問題集中起來處理。對於幅員遼闊、河流眾多、治理層級複雜的國家而言,這種制度有一定吸引力。
但河長制不是一個可以被其他國家簡單複製的模板。
它依賴中國特有的行政體系,也依賴地方官員考核和上級政府督導。若一個國家的地方政府權限有限,或政治制度更強調分權、法院、社區自治與公民訴訟,直接照搬「首長擔任河長」未必可行。
真正值得借鏡的,或許不是「河長」這個名稱,而是背後幾個治理原則。
第一,河流需要明確的責任人。不能只有政策口號,卻沒有人對結果負責
第二,河流治理需要跨部門協調。污染、水量、岸線、農業、城市排水、航運和土地開發不能分開看。
第三,治理結果需要被監測。沒有可靠數據,考核就可能變成形式。
第四,問題整改需要追蹤。發現污染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是否處理、何時處理、處理後是否公開。
第五,流域治理需要法律化與長期化。長江治理之所以值得國際觀察,不只因為有河長制,也因為它逐步把治理制度放進法律、規劃與財政安排中。《長江保護法》被學界視為中國第一部以特定流域為對象的綜合性法律,試圖把污染防治、生態修復、岸線保護、資源利用、農業面源污染和綠色發展放在同一個流域框架下處理。
第六,河流治理不能只靠工程,還需要「生態工程、數位監測與源頭管理」。長江治理近年的一個重要轉向,是從傳統的截污、清淤、築堤,逐步走向濕地修復、排污口清單、即時監測、岸線管制與流域整體規劃。
不過,河長制也提醒外界,高強度行政問責有其風險。如果考核過度集中在短期水質指標,地方政府可能更重視容易達標的斷面,而忽略小支流、地下水、濕地、魚類和河流自然形態。
乾淨的水,不一定代表健康的河。世界未必需要複製中國的河長制,但確實需要回答同一個問題:當一條河跨越許多行政邊界、牽涉許多部門、影響許多人的生活時,誰能把它當成一個完整的生命系統來負責?
資料來源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vironment/china-seeks-better-protection-yangtze-river-with-landmark-law-2020-12-30/
https://www.gwp.org/en/GWP-China/about-gwp-china/news-list/2024/water-for-peace/
https://ecologyandsociety.org/vol28/iss1/art32/
6|長江復甦為何受到國際關注?
從十年禁漁、漁民轉型到江豚回升,看一條大河的生命訊號
2026 年 2 月,長江罕見地站上國際淡水保育討論的焦點。
國際期刊《Science》刊登研究指出,中國自 2021 年起實施的長江十年禁漁,已使這條大河出現中止約 70 年生物多樣性下降趨勢的跡象;魚類生物量、物種多樣性、魚體狀況與部分受威脅物種,都出現改善訊號。
同一天,《衛報》也以長江「顯著復甦」報導此一變化,指出長江在長期承受過度捕撈、污染、航運、築壩與城市開發壓力後,因十年禁漁與綜合治理開始出現復原跡象。
這個新聞點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長江水質變好了,而是因為大型河流的生命系統開始出現恢復訊號。
禁漁是其中一個關鍵。長江十年禁漁不是象徵性措施,而是一項強干預政策。它不只是禁止捕撈,也涉及數十萬漁民退捕、補償、轉業與社會安置。《衛報》2026 年報導指出,長江禁漁政策搭配約 30 億美元補償與約 20 萬名前漁民替代就業安排;研究也顯示,禁漁後魚類生物量與生物多樣性已有明顯回升。
這件事提醒我們,河流治理不只是管理水,也是在重新安排人與河的關係。當漁民從捕撈者轉為巡護者、監測者或生態保育協力者,河流治理就不再只是由政府單向管理,而可能走向政府、社區與居民共同守河。
江豚數量回升,則是另一個重要指標。中國官方公布,長江江豚數量增至 1,426 頭。江豚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牠可愛或稀有,而是因為牠是長江生態健康的指標物種。
江豚需要足夠的魚群、合適的水流、相對安全的航道與較低污染壓力。當江豚數量回升,代表河流食物鏈與棲地條件可能正在改善;但只要航運、污染、棲地破碎與非法捕撈仍存在,牠的危機就還沒有真正解除。
長江案例最值得觀察的地方,是它讓外界看見:河流復育不能只看水質,也要看生物是否回來。水變清,是治理的重要成果;但魚群、江豚、濕地和支流是否恢復,才更接近一條河是否重新有生命的答案。
資料來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du5160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26/feb/12/china-yangtze-river-recovery-after-fishing-ban
https://apnews.com/photo-gallery/china-yangtze-river-finless-porposise-baiji-dolphin-c4b5e57e39f41e29f204c31039977e15
7|水變清之後,河真的健康了嗎?
下一個十年,河長制必須從「水質達標」走向「生命系統復原」
對一條河來說,水變清是一個好消息,但不是故事的結尾。
中國近年公布的地表水數據顯示,全國水質持續改善。這說明許多河流的化學水質已有改善。但河流健康並不只是一張水質表。
一條真正健康的河,應該有足夠的水流,有自然的河岸,有濕地,有魚類洄游,有能過濾污染的河漫灘,也有能承受洪水和乾旱的韌性。這些東西,比單純的水質指標更難衡量,也更難在短期內完成。
這正是河長制下一階段面臨的挑戰。
第一個挑戰是跨界污染。河流不會在行政邊界前停下來。上游的污染可能流到下游,一個城市的治理成果可能被另一個地區的排放抵消。河長制有助於改善跨區域協調,但跨省、跨市污染仍需要更穩定的制度安排,包括上下游補償、聯合監測和共同執法。
第二個挑戰是基層能力。河長制把責任壓到地方,但不同地方的財力、人力和技術能力差異很大。有些地區可以建設污水處理廠、修復濕地、建立數據平台;有些基層地區則可能缺乏長期維護資金和專業人員。制度能把責任分下去,但不能自動提供治理能力。
第三個挑戰是公眾參與。許多地方已有舉報電話、河長公示牌和志願者巡河,但如果民眾反映問題後看不到回應,參與熱情就會下降。真正有效的社會監督,需要公開資訊,也需要讓居民知道:他們提出的問題是否被受理,是否被整改,誰負責,結果如何。
第四個挑戰,是從「治污」走向「復育」。
過去多年,中國水治理的重點是讓水不再黑臭、讓排污口被整治、讓主要斷面水質達標。這些工作重要,也已取得成效。但下一步更難:要讓被硬化的河岸重新自然化,讓濕地恢復蓄水功能,讓魚類有棲地,讓農業污染減少,讓河流在洪水和乾旱中保持韌性。
長江治理近年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單一水質指標改善,而是治理目標逐步從「截污、清淤、達標」升級成「讓河流—湖泊—濕地系統重新運作」。這代表評估標準不能只看 COD(Chemical Oxygen Demand)、氨氮、總磷或斷面達標率,而要看棲地、魚群、洪泛平原、濕地與食物網是否恢復。
濕地與洪泛平原同樣關鍵。河流不是單純的水道,而是與兩岸灘地、湖泊、濕地共同構成的生命空間。若湖泊與河道重新連通,濕地可以成為魚類繁殖場、候鳥棲地、洪水緩衝區,也能補注地下水、過濾污染。這種「橫向連通性」,正是許多河川復育中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重要的部分。
第五個挑戰,是氣候變遷。未來的河流治理不能只按照過去平均水文條件設計。極端洪水、乾旱、熱浪、枯水期延長,都可能讓既有治理成果受到考驗。換句話說,未來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整治」,而是「修復後的河流系統能不能承受氣候壓力」。
河長制的前十年,回答了「誰來管河」的問題。接下來,它必須回答另一個更難的問題:管得好不好,不能只看水質是否達標,還要看河流是否真的恢復生命力。
一條河可以被管理得很乾淨,卻仍然失去自然功能。對中國,也對所有努力修復河流的國家而言,真正的目標不應只是讓水看起來清澈,而是讓河流重新成為會流動、會呼吸、能養育生命的生態系統。
資料來源
https://english.www.gov.cn/archive/statistics/202404/28/content_WS662e0f1ac6d0868f4e8e6871.html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vironment/china-seeks-better-protection-yangtze-river-with-landmark-law-2020-12-30/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26/feb/12/china-yangtze-river-recovery-after-fishing-ban
8|朱長紅夫妻:前半生在江上撒網,後半生在江上撈垃圾
安徽銅陵大通鎮的朱長紅,是在長江邊長大的老漁民。以前他的船上裝的是漁網、魚簍與一家人的生計;後來,長江重點水域全面禁捕,他也和自己的魚船、漁具告別。對一個五十多歲、幾乎幾乎一輩子都在江面上討生活的人來說,這並不只是換工作,而是把最熟悉的生活方式整個抽掉。
不過,朱長紅夫妻並沒有真的離開這條江。在地方協助下,他和妻子加入巡護隊,工作變成沿江巡邏、清理漂浮垃圾、回報江豚出沒。以前他把網撒進水裡,是想把魚帶回家;現在同樣把網伸進水裡,撈起來的卻是塑膠瓶、漂流廢棄物和各種雜物。忙的時候,一天能清出200公斤垃圾,平均每天還要巡10到15公里的水面。江仍然是他的工作場所,只是那份工作的方向已經完全反過來——從索取,變成維護。
朱長紅談起江豚時,語氣尤其讓人記住。他說,小時候常看見江豚靠岸找小魚吃,那是童年裡再自然不過的景象。後來船越來越多,江豚越來越怕船,他甚至親眼看過江豚被船槳打傷、死在江上。再後來,隨著禁漁與巡護展開,他又慢慢在巡邏途中看見江豚出現了。他說,每次再見到江豚,都會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條江沒有真的回到過去,但他和妻子每天在江上撈起來的,不只是漂流物,也是一點一點把記憶裡那條江重新留下來。
資料來源
https://www.xinhuanet.com/english/2020-01/09/c_138691527.htm
✳︎此文章為河好如初主編整理,AI 協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