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縱論／郭錫瑠們vs.八田與一

台灣山多平原少，是個多雨卻又難蓄水的缺水島嶼。要讓荒蕪的旱地養活人民，並趨向安居富裕，「水」成為裕民富國之命脈。荷據時期以掠奪經濟為主，側重蔗糖生產，直到一六四四年才開始利用天然池沼築埤蓄水灌溉，有規模地引入漢人種稻農耕。水利建設帶動經濟發展，因應移民之增加，各地之地方人士紛紛集資投入興築水圳，更有系統地進行集約耕作。知名者如鳳山曹公圳、彰化八堡圳、台中葫蘆墩圳，以及台北盆地最重要的瑠公圳系統。

瑠公圳雖不是最早闢建的水圳系統，卻是影響台北盆地發展關鍵。一七四○年由郭錫瑠變賣家產、招募鄉親自行開鑿，過程篳路藍縷，取水口數度更迭；復因颱風圳路全毀，開墾權易主，歷經廿二年始通水完成。開墾過程中，郭錫瑠因工程險峻而散盡家財，並因遭風災致暗渠全毀、重創開圳成果，抑鬱而終。其子承繼父志重修水圳，圳頭上移至今碧潭旁。攤開台北盆地地圖，瑠公圳系統經過之處均為今日精華區，奠定了首都發展利基。

另一個促成嘉南平原成為台灣最重要米倉的設施，即是嘉南大圳與烏山頭水庫，比瑠公圳晚了一八二年，係日殖時期官方（公共埤圳組合）在有組織、技術、資金下，聘請日籍技師八田與一負責設計建造，自一九二○年動工、耗時十年，烏山頭水庫成為當時亞洲最大、世界第三之水庫。而其引入之「濕式土壩法」及「三年輪作給水法」，使得土地利用獲合理公平分配，備受農民感激、尊稱為「嘉南大圳之父」。今在烏山頭水庫旁設有八田與一紀念園區，每年忌辰舉辦追思會，亦成為台日歷史連結的重要見證。

兩個水圳系統具有不同時代的農業、民生及文化意義，也可對照民間出資協作與官方推動水利建設的經營規模差異。瑠公圳是清代農業墾殖社會，由下而上對「水權」亟求之見證；而嘉南大圳係日殖時期由農業轉型工業化，由上而下、具官營體制和效能化的具體典範。

郭錫瑠不只代表個人，還代表著台灣早期移民生存、生產，由民間自主開發投資「公共建設」的熱忱與智慧。台灣這四百多年來，更有無數知名與不知名的「郭錫瑠們」投入水利公共建設。今日因都市化，許多早期開發之埤圳已加蓋消失，或隱沒於現代化的都市棋盤中。瑠公圳引水口幾經易址，今日碧潭引水口已喪失功能，徒留抽水舊址與斑駁的瑠公圳史蹟紀念碑，孤立於跨溪高速公路下，沿線破碎化、已汙染之舊渠道更顯蒼涼。

回到國土規畫、水與綠網路藍圖，依張文亮教授之研究，全台四百多年來開鑿之渠道，有近六○五五三條、四一三九七公里，得以積蓄一二九億噸水量。攤開這可繞地球赤道一周的水圳網路圖，除了立碑紀念這台灣特有的水圳文化之外，未來在國土空間規畫中實應設法再現、或再串連水網。想像一下，台灣地圖上那些與城鄉共生的藍色微血管，有朝一日得以慢慢復現的模樣。紀念八田與一的精神與情操，亦可拓展為傳承郭錫瑠世代先民的治水精神與水圳文化。

自清代的民間埤圳到日殖時期的公有化，官方以控制水權的手段掌控了水資源分配權。而今水利會已回歸官方體制，政府更有責任恢復這綿密的水網，使之成為國土的復育基礎。

（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