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好如初周報】氣候時代的流域保衛戰： 守住發燒的河流

河好如初網站關注河川議題，將於每周四推出「河好如初周報」為讀者網羅全球重要的河川治理、生態與文化，涵蓋水資源政策、環境爭議、生物多樣性與復育行動等議題。快速掌握最新動態，串連不同流域的聲音與事件，讓河流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公共關注與討論的主體。

當氣候變遷讓熱浪席捲城市，河流也正在悄悄「發燒」。本週《河好周報》聚焦全球流域治理新挑戰：從瑞典研究揭示河岸森林如何替溪流降溫，到科學家警告「河流熱浪」正成為淡水生態的新危機；從東南非三國共守跨境流域，到世界銀行將水安全推向氣候金融核心。這些故事都提醒我們，河川治理已不只是防洪與治水，而是攸關生態、生計與氣候韌性的未來保衛戰。當一條河開始變熱，改變的不只是水溫，更是整個生命系統的平衡。

▌ 森林砍伐讓溪流升溫：瑞典研究揭示河岸緩衝帶的降溫防線

在北方森林裡，溪流往往不是地圖上最醒目的線條。它們細小、蜿蜒，穿過針葉林與濕地，為水生昆蟲、魚類與下游河川供應冷水、養分與生命訊號。然而，當林地被大面積皆伐，陽光突然照進原本陰涼的溪谷，水溫也會悄悄改變。對人來說，幾度的升溫或許只是體感差異；對溪流裡的生物而言，卻可能改變整個棲地的節奏。

根據 SLU（Swedish University of Agricultural Sciences，瑞典農業科學大學）2025 年發布的研究整理，SLU 與斯德哥爾摩大學、卡爾斯塔德大學合作的研究指出，林業皆伐對北方森林溪流的影響，並不會停在採伐區邊界。研究顯示，皆伐不只會改變採伐區內溪流的水溫與水化學條件，也可能沿著水流向下游延伸，影響水生生物賴以維生的能量流動與棲地環境。

發表於《Water Resources Research（水資源研究）》的相關研究，聚焦於北方森林溪流在皆伐後的水溫變化。SLU 官方整理指出，研究團隊觀察到，皆伐可使夏季溪流水溫最高上升 4.1°C；若溪流兩側的河岸緩衝帶寬度小於 10 公尺，升溫效應甚至可延續到採伐區下游至少 150 公尺。換言之，一片被砍開的森林，可能讓下游看似仍被樹林包圍的溪段，也承受來自上游的熱壓力。

這項研究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把「河岸緩衝帶」從傳統的水土保持設施，重新放回氣候調適的脈絡中理解。過去，河岸林常被視為防止土壤沖刷、攔截泥沙與保護水質的綠帶；但在極端高溫愈來愈頻繁的今天，河岸林也是溪流的遮陽棚。樹冠遮住日照，河岸植被維持微氣候，讓溪流保有相對穩定的冷水環境。對鮭科魚類、水生昆蟲與其他對水溫敏感的生物而言，這道綠色邊界可能就是能否存活的差別。

SLU 官方發布進一步指出，研究提供了清楚證據：15 公尺的河岸緩衝帶，是避免溪流受到皆伐升溫影響的最低需求之一；同時，研究也提醒，許多現行林業政策只關注採伐區內的溪流保護，卻沒有充分考慮熱影響會往下游傳播。研究團隊因此主張，北方森林的溪流管理不能只用單一伐區思維，而應該採取更大尺度的景觀規劃，避免上游林業活動削弱下游保護效果。

對瑞典而言，這不只是森林管理問題，也是水治理問題。SLU 指出，瑞典在任一時間點可能有多達 57,000 公里的水道，直接或間接受到皆伐影響。若這些溪流的熱環境被持續改變，下游河川、生物多樣性與水質目標都可能受到牽動。研究也提到，擴大並策略性配置河岸緩衝帶，不僅有助於水生生物多樣性，也有助於達成瑞典國內與 EU（European Union，歐洲聯盟）WFD（Water Framework Directive，水架構指令）相關的水質目標。

這項研究帶來的啟示很清楚：在氣候變遷下，河流不只需要乾淨的水與足夠的流量，也需要適合生命存在的溫度。當森林被砍開，溪流會失去陰影；當河岸重新長回森林，溪流也可能重新找回降溫的能力。河岸緩衝林因此不只是自然景觀，而是氣候時代守護溪流熱環境的基礎設施。

資料來源：
https://internt.slu.se/en/news-originals/2025/3/forestry-impacts-on-streams-extend-beyond-the-clearcut/
https://agupub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29/2024WR037705

▌從源頭到海洋：魯伍馬河跨國治理計畫啟動，三國共守東南非生命水脈

魯伍馬河，又稱 Rovuma／Ruvuma River，是東南非一條帶有邊界意義的河流。它流經並連結馬拉威、莫三比克與坦尚尼亞，既是農業、社區與產業用水的來源，也是沿海濕地、紅樹林與海洋生態系的一部分。對生活在流域裡的人而言，這條河不是抽象的自然資源，而是灌溉田地的水、漁民出海前依賴的河口、孩子每天看見的溪谷，也是跨越國界卻共享命運的生活線。

根據 GWP（Global Water Partnership，全球水夥伴）Southern Africa 發布的資訊，馬拉威、莫三比克與坦尚尼亞於 2026 年 3 月 4 至 5 日在坦尚尼亞達累斯薩拉姆舉行啟動工作坊，正式展開一項由 GEF（Global Environment Facility，全球環境基金）資助、金額 712 萬美元、為期 60 個月至 2030 年的跨國流域治理計畫。該計畫全名為「Strengthening integrated transboundary source-to-sea management of the Ruvuma River Basin and its coastal zones to ensure ecosystem health and livelihood security」，核心目標是強化魯伍馬河流域及其沿海地帶的整合式跨國治理，以維護生態健康與民生安全。

這項計畫的重要性，不只在於三國合作，更在於它採取「source-to-sea（源頭到海洋）」的治理框架。傳統水治理常把上游、中游、下游、河口與海岸切成不同部門，各管一段；但水並不理解行政邊界。上游土地利用、森林退化、農業逕流與資料不足，會一路影響下游河道、河口濕地與沿海生態。GWP 的說明也指出，魯伍馬流域面臨缺乏完整管理計畫、氣候變遷造成降雨不穩與極端天氣、可靠資料不足，以及地方利害關係人參與有限等挑戰。

這也是「源頭到海洋」方法的價值所在。它要求治理者不只看見一條河的某一段，而要看見土地、淡水、海岸與海洋生態系之間的連動。對上游村落而言，森林與土壤管理影響的是農田與飲水；對下游社區而言，河水帶來的泥沙、營養鹽與污染物，會決定河口濕地與漁業能否維持。當氣候變遷使雨季更難預測、洪旱風險增加，這種跨區域、跨部門的整合管理，就不再只是環保理念，而是生計韌性的基礎。

計畫的執行架構也顯示其跨國性。GWP 資料指出，此案由 IUCN（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國際自然保護聯盟）擔任 GEF 執行機構，並由 GWPSA（Global Water Partnership Southern Africa，全球水夥伴南部非洲）與 Wetlands International（濕地國際）等單位共同執行；工作坊則由多個夥伴共同主辦，包括 IUCN、GWPSA 與 WIEA（Wetlands International – East Africa，濕地國際東非）等。計畫也將透過區域與國家機構落實，並以跨國協調機制作為流域治理合作的核心。

魯伍馬河流域面積約 155,000 平方公里，其中莫三比克境內約 100,000 平方公里，占 65%；坦尚尼亞約 52,000 平方公里，占約 34%；馬拉威約 2,500 平方公里，不到 2%。這組數字說明了治理的困難：同一條河，三個國家，土地比例不同，需求不同，承擔的風險也不同。若沒有共同資料、共同目標與長期協調機制，流域治理很容易變成各自為政。

因此，這項計畫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它是否能立即解決所有水資源問題，而是它嘗試把一條跨國河流重新視為完整生命系統。當上游土地、淡水流量、河口濕地與沿海生計被放在同一張治理地圖裡，魯伍馬河不再只是國界線，而是三國共同承擔的氣候防線。

資料來源：
https://www.gwp.org/en/GWP-SouthernAfrica/About-GWP-SAF/more/News/malawi-mozambique-and-tanzania-to-launch-joint-transboundary-ruvuma-river-basin-project/
https://iucn.org/story/202603/launching-regional-initiative-strengthen-integrated-management-ruvuma-river-basin-and

▌Water Forward 啟動：世界銀行把水安全推向全球氣候金融核心

在許多地方，水危機不是突然降臨的災難，而是日常生活裡逐漸累積的失衡。城市管線漏水，農田灌溉效率低落，河川被污染，乾旱與洪水輪番出現；對居民來說，水安全不是宏觀政策，而是每天能不能用水、農作能不能收成、城市能不能維持運轉。當水系統失靈，受影響的不只是環境，也是健康、糧食、能源與工作。

根據 WBG（World Bank Group，世界銀行集團）2026 年 4 月 15 日發布的官方新聞稿，世界銀行集團與 MDBs（Multilateral Development Banks，多邊開發銀行）、DFIs（Development Finance Institutions，開發金融機構）及其他夥伴共同啟動 Water Forward。這是一個全球平台，目標是在 2030 年前協助改善 10 億人的水安全。平台的核心，不是單純增加水利工程預算，而是將國家改革、融資工具與夥伴關係對齊，協助擴大可靠供水服務，並提升水系統面對乾旱與洪水的韌性。

世界銀行指出，水支撐健康、糧食系統、能源與全球約 17 億個工作，但目前仍有 40 億人經歷水資源短缺。許多國家的水部門面臨政策不明、監管薄弱、公用事業財務不可持續等問題，使投資難以進入，也使基礎設施改善速度落後於需求。Water Forward 試圖處理的，正是這個長期困境：水不是沒有需求，而是常因制度、財務與治理條件不足，難以被轉化為可執行、可投資、可維護的公共服務。

這個平台的核心工具，是「country-led water compacts（國家主導水契約）」。世界銀行說明，這些契約由各國政府界定改革優先事項，承諾強化制度，並為水部門建立投資路徑。2026 年 4 月 15 日，已有 14 個國家在 Water Forward 架構下宣布其國家水契約，後續還會有更多國家加入。這意味著，水治理不再只是工程部門的專案，而被提升為國家發展策略的一部分。

從金融角度看，Water Forward 也反映一個全球趨勢：氣候金融不能只關注減碳，也必須大幅補上調適投資。太陽能、風電與能源轉型容易被理解為氣候行動；但對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真正每天承受的氣候壓力，常來自缺水、淹水、灌溉失靈、地下水枯竭與城市供水不穩。世界銀行新聞稿明確指出，Water Forward 將支持制度改革、改善財務表現，並發展具投資準備度的專案，以吸引更多公共、民間與慈善資金投入水安全。

世界銀行也承諾，到 2030 年前自身將協助 4 億人取得水安全；若加上其他合作夥伴的承諾，Water Forward 預期可觸及超過 10 億人。參與承諾 2030 年受益者目標的機構，包括 ADB（Asian Development Bank，亞洲開發銀行）、AIIB（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EBRD（European Bank for Reconstruction and Development，歐洲復興開發銀行）、EIB（European Investment Bank，歐洲投資銀行）、IDB（Inter-American Development Bank，泛美開發銀行）、IsDB（Islamic Development Bank，伊斯蘭開發銀行）等。

對一般民眾而言，Water Forward 也許聽起來像遙遠的國際金融名詞；但它真正指向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在極端氣候下，誰能讓水系統繼續運作？當農民需要穩定灌溉、城市需要減少漏水、社區需要避免旱災與洪災反覆衝擊，水安全就不只是環境議題，而是就業、糧食與社會穩定的基礎。Water Forward 的啟動，象徵全球水治理正從「補破網式工程」轉向「制度、資金與韌性同步設計」的新階段。

資料來源：
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6/04/15/world-bank-group-launches-initiative-to-improve-water-security-for-1-billion-people
https://live.worldbank.org/en/event/2026/spring-meetings-water-forward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boards-policy-regulation/world-bank-launches-water-forward-programme-tackle-global-water-stress-2026-04-15/

▌科學家警告：河流熱浪正成為淡水生態的新臨界線

人們談到熱浪時，通常想到的是城市柏油路、悶熱夜晚與高溫警報；但在水面下，另一種熱浪也正在發生。河流不會流汗，也不會發出警訊。它只是在某些日子裡變得更熱，熱得更久，讓魚類、水生昆蟲、河岸濕地與仰賴河水的人類社區，一起承受看不見的壓力。

2026 年發表於《Nature Communications（自然通訊）》的研究〈Persistent river heatwaves are emerging worldwide under climate change〉指出，河流熱浪正在全球暖化下逐漸浮現。研究以歷史水溫分布的第 90 百分位作為門檻，分析當河水溫度異常偏高並持續一段時間時，河流熱浪如何在全球尺度上變得更強、更久。研究顯示，在 1976 至 2005 年的歷史期間，全球河流熱浪的平均強度已以每十年 0.02°C 的速率增加，持續時間也以每十年 0.09 週的速率延長；同一時期，河流水溫本身以每十年 0.20°C 的速率上升。(Nature)

更令人憂心的是未來情境。研究推估，在高排放情境 RCP 8.5（Representative Concentration Pathway 8.5，代表性濃度路徑 8.5）下，到 2070 至 2099 年，全球河流熱浪的平均強度將達 2.69°C，持續時間將大幅增加；相較歷史時期，全球河流熱浪持續時間可能增加約 95 倍，強度增加約 4.2 倍。研究也指出，若維持高排放路徑，部分河流可能進入「全年熱浪狀態」，也就是水溫幾乎全年都高於歷史基準門檻。

河流熱浪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水溫不是單一物理數字，而是淡水生態系的基礎條件。水溫會影響溶氧量，影響魚類代謝，影響水生昆蟲生命週期，也影響污染物與營養鹽在水中的反應。對鮭魚、鱒魚、鰻鱺等洄游或冷水性物種而言，水溫升高可能增加遷徙壓力，使牠們在上溯產卵、尋找冷水棲地或躲避掠食時面臨更高風險。這也是為什麼河川治理不能只問「水夠不夠」與「水乾不乾淨」，還必須問：「水是否仍然夠冷，能讓生命繼續運作？」

這項研究也指出，河流熱浪的風險並非平均分布。高緯度地區如聖羅倫斯河、哥倫比亞河、科羅拉多河、萊茵河與多瑙河流域，河流熱浪強度增加特別明顯；而在熱帶低緯度地區，河流熱浪持續時間增加最為突出。到本世紀末，在高排放情境下，全球約 49.20% 的受檢視河流可能達到全年熱浪狀態；剛果河與亞馬遜河等大型熱帶流域，也被研究列為特別值得關注的區域。

這些變化不只影響生態，也會影響人類。研究以「person-weeks（人週）」估算人口暴露於河流熱浪的程度，指出河流熱浪可能透過飲用水、漁業與農業管理影響社會系統。到 21 世紀中期，即使在較低排放情境 SSP1-RCP2.6（Shared Socioeconomic Pathway 1 and Representative Concentration Pathway 2.6，共享社會經濟路徑 1 與代表性濃度路徑 2.6）下，全球人口暴露量仍可能高於 2010 年水準。

因此，河流熱浪迫使我們重新定義河川保護。過去的水治理指標，常聚焦於污染控制、流量維持與防洪排水；但在氣候變遷下，「熱」本身也成為河流壓力。降低溫室氣體排放，能減緩河流熱浪的加劇；而在地方治理層次，恢復河岸林、增加遮蔭、保護冷水支流、維持環境流量、減少取水與熱污染，也都是讓河流保有喘息空間的關鍵。

一條河的健康，不只寫在水質檢測表，也寫在夏日午後的水溫裡。當河流開始發燒，最先沉默的可能是魚群，接著是漁民、農民與沿岸社區。河流熱浪提醒我們：氣候危機不是只發生在天空與海洋，也正在每一條看似平靜的河裡，慢慢改寫生命的邊界。

資料來源：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5-66868-5
https://www.preventionweb.net/publication/documents-and-publications/persistent-river-heatwaves-are-emerging-worldwide-under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495025/

✳︎此文章為河好如初主編整理，AI 協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