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次筏子溪縱走 踏上朝聖之路

在整趟旅途裡,見到的是散佈各處的垃圾、覓食休息的鳥與釣客,這些都不甚意外,經常能見到,也遇到過一些特殊的人事物。 圖片提供 / 謝國發
在整趟旅途裡,見到的是散佈各處的垃圾、覓食休息的鳥與釣客,這些都不甚意外,經常能見到,也遇到過一些特殊的人事物。 圖片提供 / 謝國發

走在溪流裡踩著滑滑的卵石,比想像中困難,我穿著號稱可以溯溪的運動鞋卻還是舉步維艱。

有時候水深及腰,只好繞過,眼前卻只有茫茫象草一片,得自己砍出一條生路,想像著很久很久以前的先民們如何開墾土地、橫渡溪流,這下倒真的體會到了一點點,真的不容易。

在整趟旅途裡,見到的是散佈各處的垃圾、覓食休息的鳥與釣客,這些都不甚意外,經常能見到,也遇到過一些特殊的人事物。

穿著釣魚背心撿著石頭的阿伯,好奇搭話後才知道阿伯說自己正在撿「隕石」。

橋墩下齊全的日常設備,是住在這裡與日月溪水相伴的遊民的家,甚至還有已經人去樓空的「木屋」,靠著樹幹就搭建起來了,看起來曾有人在這裡生活的痕跡。

其實靠水吃水的生活說不定真的能行,不只溪裡有魚,溪床裡常常能看到自主長出來的農作物,看到過蒲瓜、番茄、稻米,甚至也有附近的居民自己種出了一個小小農場(不過當然是違法的)。

從2024年底開始到2026年初,總共15次的縱走,因為得避開汛水期,所以雖然整個計畫的時程只有一年,但卻跨了三個年度。

時間和溪水一樣,不停往前流去,而未來也不停地流向自己。踩在溪床裡,想起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在這一整年縱走時間裡,每一次的我也都是不同心境。起初對於這個計畫的想法很單純,沒有任何預設,只覺得像是那種一步一腳印的朝聖之路,有些事就是得靠著這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精神才能體會,有些路你總得自己走出來。

但人們為什麼會走上各式的朝聖之路呢?

朝聖,可能是一種意識的逃離,透過日復一日的徒步,將被現代生活給打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最純粹的當下;也可能是一種身份的逃離,逃離這水泥叢林的各種人造法則和標籤;也可能是一種對於控制的逃離,自然有其自然運行之道,你得試著接受所有的瞬息萬變。溪水可以是溫柔的洗滌之處,也可以是瞬間吞噬生命的暴漲。

我加入志工也有幾年了,但不常走出戶外、接觸自然,縱走像是一個重新削尖感官頓感的機會。例如素描或寫生時,因為必須把觀察對象記錄下來,真正的觀察才開始,才會察覺到最微小的細節,縱走對我來說是類似於這樣的感受。

現代拜科技所賜,有很多快速的方式能夠做紀錄,我們這次的縱走也背著360的相機全程做紀錄,但感受性的東西卻沒辦法僅靠著電子的影像紀錄下來,例如繪畫與攝影的差別,繪畫是畫家把所感覺到的,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來,是一整個連貫性的氛圍脈絡的表達,而攝影則像是一種瞬間的定格。

原先我對筏子溪的感受,就像是定格式的照片,雖然知道它的地理位置、長度、各種資訊,但並沒有太多感受。縱走像是一種「實踐」,實際感受卵石上的青苔有多滑,溪水的溫度,暖橘色的陽光照在水裡長長飄動的聚藻時的色調。自然就是它原本的樣貌,如其所是的存在著,我也在這之中,試著學習放下太多不必要的自尊和野心。

時間和溪水一樣,不停往前流去,而未來也不停地流向自己。踩在溪床裡,想起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圖片提供 / 謝國發
時間和溪水一樣,不停往前流去,而未來也不停地流向自己。踩在溪床裡,想起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圖片提供 / 謝國發

行走時,只剩下自己和當下的行走,平穩踏實地踩出每一步,跟不同的人發展出夥伴情誼,並一起完成一件事,感受水流的溫度,看見陽光的色調像是溪水裡的流金,這所有的一切是一種奇觀,卻又如此平凡到我們視作理所當然。其實生命的本身,就是一種朝聖,就像達爾文所說:「There is grandeur in this view of life.」

在人類仰望星空、宇宙並感到驚奇的同時,能夠用一種我們特有的方式去理解這所有的一切,從微小的分子到遙遠的宇宙,這件事本身也是一種奇觀。我們會訝異於人類走到今日的成就、科技的發展,但好像忘了一切的資源,還是來自於我們生死也逃不出的這個自然世界,我們從來沒有獨立於這個自然之外,即使我們的生活好像與自然如此隔絕。

人造的東西,如果可以,總希望無堅不摧,就連人類的感情都期望至死不渝,可諷刺又矛盾的是,我們創造的這套城市生態系,卻缺乏長久的永續性。

人類其實也不過就像是溪床邊的一株雜草或一隻鳥,所有的生物都會有自己的棲息之所,例如鳥巢、蟻窩,人類的尺度大了一點,建造城市、阻攔河流,雖說一切都是為了生,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份生存,卻像是一種與自然連結的死去。

在做環境推廣的志工時,常有一種無力感,意識到我們雖然可以傳遞更多知識,卻沒辦法喚起真正的在乎,這中間的距離,似乎就跟我們的生活與自然的遠離有很大的關係。

到底要怎麼重新找回人和自然的連結?像筏子溪這樣城市裡的溪流,即使就在我們的生活周遭,但也許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這些溪流。

縱走時遇見許多會來到溪邊活動的人,大部分是休憩、釣魚,「大自然」之於人類,好像已經變成一種與平日生活隔絕開來的休閒活動,人類雖然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我們定義「自然」時,好像是跟日常生活切割開來的。

在閒暇之餘踏入自然環境裡,例如登山、潛水、露營,這些活動現在都很盛行,這似乎是一種「生活在他方」。平日在城市裡過著壓抑的生活,等到假日時才去到很遠的地方接觸自然,感覺自己似乎真正「活著」。我也想過,為什麼人會本能地受到自然景觀的壯麗吸引呢?是一種審美上被教育的結果嗎?還是人類演化過程中殘存在基因裡一種天生的偏好?

我自己的答案,是在踏進溪水裡得到的。水流動時感覺自己好像也融成一種液態,好像自己可以是任何的樣貌和狀態。人本能地喜歡山川河海、喜歡自然風景,可能是因為大自然沒有期待我成為什麼,也不批判我,就只是完全地接納,是我感覺最放鬆的狀態。

不過人類對大自然似乎就沒有那麼寬容了。雜草是醜陋的,整齊的草皮才是美麗的;奔放的河流是危險的,水泥才是安全的。不過我們都知道,人定無法勝天。

熵熷無孔不入地吞噬著一切,沒有任何人造秩序能真正抵抗,肉身雖會腐爛,但意識上的精神卻能夠長存。在歷史的洪流中,人類看待自然的態度也有過不同轉變,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希望貢獻一點小小的力量,成為某些改變的小小推力吧。

縱走的計畫有結束的時程,但在環境的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不過就像大家常說的:「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在這條路上,我們像是薛西弗斯,不過不是扛著巨石,而是逆著水流。而我們在面對各種困難和挫折時,必須而且會想像自己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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