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石頭是本天書

南澳溪邊常見的變質岩:片岩,可細分成綠色片岩、石墨片岩、石英片岩。片狀排列的變質礦物結構緻密,欣賞它波浪狀的褶皺和有如千層蛋糕剝開的紋理,是種樂趣。 攝影/楊雋珩
南澳溪邊常見的變質岩:片岩,可細分成綠色片岩、石墨片岩、石英片岩。片狀排列的變質礦物結構緻密,欣賞它波浪狀的褶皺和有如千層蛋糕剝開的紋理,是種樂趣。 攝影/楊雋珩

很早以前就讀到南澳擁有台灣最古老的地質,偶爾在溪邊巧遇地理系、地質系教授領著學生採集岩石標本,僅覺得那是個神秘且令人肅然起敬的工作。直到某年某月某一天,自己也被石頭打到,感覺溪床上看似安靜的那數千數萬顆或扁或圓的自然物,其實有話想說,很多話——想聲明自己除了被山人諸公用來踩在腳底、墊屁股、墊地布、墊自拍手機,還有更多不同功能和獨特個性云云——我開始坐下來聽,聽每塊賈寶玉下凡遊歷的故事,聽台灣島的形成,一回神,口袋往往也沉甸甸地多了幾塊石頭伴我回家。

驚天動地的南澳造山運動

深灰色的板岩,質地粗獷的變質砂岩、黛綠中流轉黑與白的蛇紋岩......每塊岩石從生成到出露地表被我們所見,需經過億萬千百年,即使沒有成為玉或寶石的宿命,都是短暫人類壽命無法比擬、真正走過漫漫長路的時空旅人。尤其走在南澳流域溪畔,假如學會閱讀石頭,恭喜你不再容易感到無聊。不受季節寒暑限制、體能裝備門檻極低,不用走多遠,你便可觀察到三~五種岩石與礦物之美,及岩層受到內外營力作用呈現的彎曲、傾斜、斷裂、侵蝕等豐富多變的地景。

究其身世,南澳身為台灣造山運動的第一現場,根據學者研究,台灣島形成主要經歷的兩次造山運動,第一次即為發生於約七千萬年前、中生代末期白堊紀的「南澳造山運動」。當時古太平洋板塊被推擠隱沒至歐亞板塊之下,海底沉積層因而抬升、初次露出水面構成古台灣島嶼,奠定台灣最古老的基盤岩體,即今日地質分類上稱呼的「大南澳片岩帶」。而後島嶼隨著板塊張裂再度沉降沒入海床,直到約六百萬年前、中新世晚期的第二次「蓬萊造山運動」,菲律賓海板塊不斷向西北方移動碰撞歐亞板塊,堆積在海底的厚實沉積物逐漸隆起拱出海面,且快速抬升形塑中央山脈、雪山山脈、玉山山脈、阿里山山脈等脊梁高山,現代台灣島和它主體的地形格局於焉誕生。

想像一下,你拾起南澳任一顆石頭放在手心閉上眼,畫面邊緣開始轉暗,以石頭為圓心進入一場億萬年尺度的生平回顧。

首先場景來到約2億年前層層泥沙、珊瑚礁覆蓋堆疊的海洋沉積環境,最初的它,是一顆砂岩、頁岩、石灰岩等沉積岩原岩。接著,地球活躍的板塊運動使此區的地殼時而擠壓、時而張裂,它一度長時間被深埋地底數公里不等,受到強烈碰撞的身體一次次褶皺變形,或遭熾熱岩漿冷卻凝固的火成岩入侵,地球內部高溫高壓的環境,成為它成長和與岩石社群交融的大熔爐,誘發著它由內而外、不同時期的各種變質。除了結構,它的成分亦有所變化,原先零散分布的礦物重新結晶排列或變身新的礦物,在渺遠的日後被地質學家指認為「大南澳片岩帶」中最古老多變的變質岩們,例如板岩、片岩、大理岩、變質砂岩、花崗片麻岩等。

在某顆片麻岩上觀察造岩礦物「角閃石」,曜黑的柱狀晶體透露它源自火山岩漿的身世。 攝影/楊雋珩
在某顆片麻岩上觀察造岩礦物「角閃石」,曜黑的柱狀晶體透露它源自火山岩漿的身世。 攝影/楊雋珩

邂逅一顆比恐龍還老的石頭

最終,它和我們在此時此地一期一會,是因為近期的它被台灣島持續的造山運動擠出地表,再經長時間河水切割和風化侵蝕,崩解成小碎塊或更細小的砂泥,而被有心人察覺它的存在。端詳著靜默沉穩的一顆岩石,或許不比追逐一條溪魚的去向來的吸引人,然而現在你或許開始理解,事實上它出生的年代有可能比恐龍還古老哩!

以上,看完腦補的南澳石頭生命之旅幻燈片,張開眼後,相信你會認同南澳石頭們出生不凡又命運跌宕的故事,造就每個它其貌不揚下熠熠生輝的傳奇性。請記得,被石頭打到的那一天,不會有任何預兆。只能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你,那一天你的心情可能會因為某些理解後的震撼而起伏,你知道這顆美麗星球的環境變動史,正詳實地被記載在一本又一本石頭天書中,看待石頭的眼睛,彷彿從原本的灰階設定,一舉躍升色彩模式。

日本攝影家森山大道有言:「照片是光與時間的化石。」反過來也成立,岩石是時間與光等粒子凝結的照片。這麼一想,每趟緣溪行也像一回欣賞宇宙精心策劃的攝影展了。

楊雋珩

楊雋珩

守護河流一句話:河流乘載文化、孕育生命,我們都是它的孩子,願清澈河水持續流淌在每個人的血液中。 現職:南澳流路編集室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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