鰻不可思議的
鰻魚是個神秘的生物，從鑽研牠洄游身世之謎的科學家，到有許多正面交鋒經驗的地方耆老，都肯定這個說法。越透露神秘者，越引人探尋。我沒有自外於這個人類天性，只不過破解神秘不是我的出發點，反而喜歡某種越看越神秘的自然美感。觀察成熟鱸鰻身上無法規則的深色花斑，鬆綁人與鰻仿若宿命論的交手，鰻魚目前為止賜予我的靈光，約有以下二三事。
與原民洪水神話糾纏的鰻
根據學者研究，台灣原生淡水鰻有5種，一般進入公眾視野的，有養殖食用大宗的日本鰻（俗稱白鰻）和棲息在山區溪流深潭的鱸鰻（俗稱lôo-muâ、流氓）。除了餐桌上的鰻魚飯，在還沒見過本尊前，最先一條又一條的鰻魚，是從眾多原住民族的洪水傳說游進我的視野。
好比在泰雅族神話中，當族人逃到Papak Waqa（泰雅語papak為耳朵、waqa為裂開之意，即大霸尖山）避難，鱸鰻則在洪水中扭動亂鑽，所到之處皆留下牠龐大身軀左右擺動、連續推進的痕跡，水退後，牠成了塑造高山溪谷的推手。在鄒族神話中，當族人逃到Patungkuon（鄒語為發亮的山，清代音譯「八通關」，即玉山群峰一帶）避難，發現久久不退的洪水與一隻橫躺河道不動、堵住洪水宣洩的巨鰻有關，最終一隻巨大的螃蟹以巨螯夾住巨鰻的肚臍，使牠痛得翻身，洪水終逐漸消退。
族群源起與鱸鰻高度連結的，還有早期被歸類在「南鄒」的拉阿魯哇族和卡那卡那富族。兩族神話同樣包含因巨鰻堵住河道使大水高漲不退的核心情節，卻各自延伸出與在地脈絡緊密交織的獨特敘事。在拉阿魯哇族中，族人在水退後向東方遷徙，曾進入小矮人居住地與之共居一段時間，小矮人贈與的寶物「聖貝」，日後成為該族至今發展重要祭儀「聖貝祭」的原點。在卡那卡那富族中，相傳原先是由一位名叫Namasia（那瑪夏）的青年，一天經過聚落上游，發現因某隻巨鰻堵住河道、正在形成龐大堰塞湖，他為守護部落奮力與巨鰻搏鬥，即使負傷仍奔回部落告知族人此事，沒多久便傷重死去。為紀念他，這條河流被卡族命名為Cakʉran Namasia（即楠梓仙溪）。
「鱸鰻何辜？」讀到這些生動口傳體現於文字、繪畫甚或部落街區的壁畫時，我一方面思考不同族群選中鱸鰻作為連結人類生存、道德規範與自然秩序之敘事角色的奧妙，一方面也「知魚之辜」地同情起鱸鰻背負洪水始作俑者的命運。當然，更想在水下親炙鰻魚風采的好奇心，與日俱增。
經常甩尾趴溪觀察者的鰻
後來，作為我鰻一期一會的各式情景浮現，現實中的鱸鰻與我相遇。好比在野溪上游困守的蛇籠裡，在湍急飛瀑下閃現的驚鴻一瞥，在我懵懵懂懂瞧出尋常幽深石塊的接縫處，同樣有對深不可測的眼神和吐息對著我時。
從數千公里外、深達200米的馬里亞納海溝跨越大洋、近海、河口直到溪流上游，從卵孵化、柳葉鰻、玻璃鰻、線鰻、黃鰻到降海完成繁衍循環的銀鰻，通常能被我等普通人看見的鱸鰻，在科學家整理呈示的鱸鰻生活史中，多是河口至溪澗環境的黃鰻。可能牠正蜷縮石縫內休息，或對我擺出威嚇姿態，張大嘴巴宣告：「這是我的地盤、最好別惹我」；也可能神龍見尾不見首，等我察覺牠的存在，只剩烏溜溜的尾鰭揚長而去，和被牠全身肌肉擺動的S形水波波及的份，一陣驚喜、驚愕與見證傳說級物種的滿足感，久久無法平息。
與當代漁業經濟交織的鰻
又或是在河海相交處看見漁民為生計所趨的捕鰻勞動。
隨時序轉秋，11月初的蘭陽溪出海口正式迎來鰻苗汛期，貌似冷清的沙洲上豎起捕鰻人淘金的渴望。以廣告帆布、竹子、鋼管拼裝而成的蒙古包帳篷一天比一天多，灰藍基調的地景縫上斑斕色塊，入夜後翻漲的潮水間閃爍零零散散的頭燈，我看著捕鰻人在數小時裡反覆操作相同步驟。一個夜晚能有多長？如果一夜的報酬可抵銷一夜的辛勞，或許這就只是一道簡單算式。
大哥們身著青蛙裝、手持約兩米長的手拉網步出帳篷，在潮水拍打中來回移動和拖曳漁網，拖網回到帳篷，撒下泥砂和水族全攪和在一起的希望，眼明手快地挑出鰻苗，然後重新來過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中間偶爾灌些保力達一類的飲料提神與暖和身子。
東北季風於耳邊間續嘯鳴，冷冷海水像一口染缸，在岸際反覆搓揉漂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捕鰻人身體，而那一條條細如麵線的日本鰻鰻苗（玻璃鰻階段）被集中在塑膠水盆裡，身價從幾年前的每尾200塊「斷崖式雪崩」到5～10塊，漁民大哥怨嘆歸怨嘆，在政府公告合法捕撈的11月～2月間，他們的日常依舊在數算潮汐、數算鰻苗及數算拍賣價累積的「年終獎金」間循環。
人與鰻的相遇，好像真的很難有浪漫元素。忽然，腦海又鑽出兩條賊笑的電鰻，是《小美人魚》反派角色烏蘇拉的爪牙......看來鰻魚予人的神秘感，早已被邪惡感深深打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