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何氏棘魞堡
「要活得像魚刺一樣,鯁住他們的喉嚨。」——《骨鯁集》黃璽(Temu Suyan)
何氏棘魞、多刺、外來種。數年前第一次聽南澳人說起這種魚,腦中迸出這行詩。十五個字像十五片魚鱗整齊排列,慢慢唸出聲,唸到結尾二字,忍不住喉頭一緊。究竟要多少根刺、多細小的刺,才能鯁住聰明人類的喉嚨?才能讓人類對於將牠作為食物興趣缺缺?
溪裡的知名刺客
浮浮沉沉在溪底觀察一群來回巡弋的何氏棘魞,牠們所到之處,體型小的魚皆避讓,唯有龐然大物如我,定身湧動水流的邊緣靠近再靠近,一一指認牠的特徵:明顯的鬍鬚、圓筒身材、黑框大圓鱗和粉紅帶黑邊的魚鰭。然而再怎麼看,我終究無法看穿魚身抵達那些刺。
魚刺是死亡的語言、屍塊的依附,不屬於勇猛活著的何氏棘魞、適者生存的何氏棘魞。直到今次幾位用心良苦的夥伴準備了一堂「何氏棘魞防衛戰」課程,講師學員挽起柚子齊下苦功,親手完成從生魚到魚排堡的每道料理步驟,何氏棘魞的刺,終於隨粉白肉泥原形畢露。當然啦,沒有鯁住任何人的喉嚨!
課程開頭,講師如庖丁解牛示範去除何氏棘魞魚骨、魚刺的要領。 刮鱗後,先以剪刀取下埋藏在背鰭前方的一根硬棘,再運用三枚切從魚背順著魚肚骨方向切開,取得兩邊魚肚肉,接著便進入和背鰭、腹肉周緣細密魚刺的漫長奮戰。我旁觀三組學員的實戰現場,各組處理速度和取肉率不一,但口罩下寫著人生好難的神情一致。已無法表達的何氏棘魞躺在砧板上杏眼圓睜,某些刺誠實如肋骨規律排列,某些大刺接小刺,叢林荊棘般多向度的旋開分岔,單憑眼力無法揪出,只能不停用指腹感覺誰是肉誰是刺。即使何氏棘魞已手到擒來,想嗑牠果然不容易。
用「吃」改變移除外來種困境
告別魚刺,眾人辛苦換來的魚片和魚肉泥,前者乾煎吃原味,後者拌入洋蔥、雞蛋、豆腐、麵粉等佐料調味塑形,煎成漢堡排夾上番茄、酸黃瓜、生菜即變身美味魚堡。外酥內嫩的何氏棘魞,肉質介於台灣鯛的扎實和午仔魚的細緻,風味清甜油脂少,最邪惡的始終是魚刺。儘管同學已竭盡所能,偶爾不小心吃到一根微刺,皺著眉吐出來,魚魂的立體意志啊,依然有殺傷力。
好好飽餐一頓後,下半場講師深入分享這堂課背後訴諸的溪流復育理念。當何氏棘魞非自願地被錯置成為南澳溪流域的外來種、島內入侵種,移除或減少族群數量一直存在困難,原因包括:其掠食性、適應力強且缺乏食物鏈上層天敵可壓制的自然特性,和魚刺多導致釣客愛釣牠卻不帶走牠、反讓牠被釣得越來越精的溪釣人文現象。
如何逆轉?為了不讓何氏棘魞持續引發溪流生態失衡的骨牌效應,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連同朝陽社區發展協會的夥伴,近年便鑽研起去化何氏棘魞的創新循環經濟模式。透過技術面突破何氏棘魞「難處理」的關鍵痛點,建立釣客繳交魚獲、在地餐廳集中加工漁獲、釣客可兌換一道魚料理或代餐金的方式,創造此數量扶搖直上的外來魚種,逐漸被釣客帶離河流、被饕客吃光光的契機。
這項行動預計明年正式上路,期待每一步的努力到位後,更多人一起大口咬下何氏棘魞堡、喝一碗緩呼呼魚丸湯的餐桌風景。雖然不用親自經歷去除魚刺這關,可能無法對這種魚累積更深的體認,但那種麻煩事還是交給專家就好,我們凡人僅須心懷敬意地吃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