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筏子溪的野性靈影!石虎保育員施秉紘
石虎,不是傳說,也不只是保育圖騰。很多人去筏子溪,疑惑的問:「怎麼沒看到石虎?」
其實,一般人要看到石虎的機率非常低,幾乎是不可能。因為石虎晝伏夜出,就連身為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棲地保育專員施秉紘也難一見。
「要親眼看到石虎是非常困難的,我們大多數時候只能靠自動相機、無線電追蹤、撿拾糞便或其他間接方式來理解牠的行蹤。」
但是那天…施秉紘在近黃昏時,親眼看到石虎從稻田中飛騰而出,獵捕一隻鴿子,「那一瞬間真的像在看Discovery。追蹤一年多,終於看到一次,令人難忘。」
原本只存在想像中的畫面,突然在眼前活生生上演。可惜一切發生的太快,來不及按下快門。
不到百年,石虎消失無蹤?
台灣過去曾是石虎廣泛棲息的樂土。
早在1685年開始編纂的《臺灣府志》,就記載著「山貓」(即今日石虎)。清朝的地方志也顯示,當時石虎分布遍及整個台灣本島,從北到南皆有紀錄。
日治時期,日本博物學家鹿野忠雄與總督府博物館(今台灣博物館)任職的崛川安市往來書信中,曾多次提及石虎在台灣的廣泛分布。他們指出,石虎主要棲息於海拔 1500 公尺以下的地區,幾乎遍佈全台。
鹿野忠雄在其研究著作《福爾摩沙島的哺乳動物分布與習性》中更明確記載:石虎在台灣全島並不稀少,且多見於低海拔的淺山地帶。
然而,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時間,曾經遍佈全台的石虎,竟幾近滅絕?
施秉紘表示:「石虎消失的速度,不只是自然變化,而是人類開發與衝突的直接結果。」
都市開發夾擊下的生存危機
由於都市建案、道路、工業區開發,直接破壞石虎的棲息地,讓這種需要大活動範圍的小型貓科動物棲地破碎,活動空間變小,族群分隔而生存不易。
「2024 年,協會追蹤的一隻母石虎成功繁殖及育幼。這隻母石虎約於當年 2 月初產下幼崽,之後我們在筏子溪沿岸架設自動相機,成功拍到牠帶著小石虎活動的畫面。同事也在晚間追蹤時,在筏子溪靠近路旁的堤防下方,目擊三隻小石虎沿著堤防邊緣奔跑。」
遺憾的是,約在同一地點,6 月中就發生了一起小石虎路殺意外。「被撞死的小石虎約 4 個月大,年齡與 2 月出生的那胎幼崽吻合,且當時母石虎也正活躍於該區域,因此合理推測,死的可能就是其中一隻幼崽。」
令人感到惋惜的是,這起路殺意外的前幾天,當地正在進行河道整治工程。「可能是施工過程中的機具聲響與震動、棲地的變化干擾石虎,小石虎誤闖馬路、迷失方向,最終釀成悲劇。」
即使保有棲地,石虎偶爾也會闖入附近農家,誤吃毒鼠藥或誤入獵捕陷阱造成受傷或死亡。
「有一次,我們追蹤的一隻石虎發出死亡訊號。同事沿著訊號,在筏子溪附近一處農地的草叢中找到屍體,口鼻出血,狀況異常。我們立刻將屍體送驗,檢查結果顯示胃中有毒餌。之後回到現場搜尋,發現被泡過毒藥的雞肉塊,推測石虎是誤食中毒身亡。」這樣的結果依然令人遺憾。
這起毒雞肉的事件,疑似要毒狗,卻沒想到害死了石虎。也凸顯了另外一個嚴重問題:遊蕩犬。
「遊蕩犬對石虎的威脅其實非常嚴重,牠們會主動攻擊,出於玩耍或狩獵的本能,就把石虎咬死。」
全台遊蕩犬數量大增,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是《動保法》第十二條第5項的廢止。過去,流浪犬貓若在收容所內 12 天內無人認養,即可依法安樂死。法規取消後,遊蕩犬數量不斷上升,流浪動物之家不堪負荷也幾乎陷入癱瘓。
「收容量爆滿,外面的遊蕩犬進不了收容所,也加劇了對石虎的威脅。」
車輛路殺、遊蕩犬威脅、只要溪河整治或工程施工,石虎就面臨棲地破壞,筏子溪雖是石虎的重要棲地之一,但整體族群狀況仍不穩定。
施秉紘表示,目前尚無法明確掌握筏子溪的石虎總數。協會在2023至2025年間,共有5隻追蹤個體。根據協會2023至2024的紅外線自動相機資料:「我們推估,在一年時間內,筏子溪流域大約有 9 到 10 隻石虎活動。」
臺灣最後的原生貓科動物
施秉紘強調:「石虎,是一種極度神祕而珍稀的台灣原生貓科動物,一隻都不能少。」
根據學者推估,台灣全島的石虎族群僅剩約500隻左右,已接近「最小可存活族群」的紅線警戒。台灣作為島嶼生態系,族群封閉又受限,一旦滅絕,就像台灣雲豹一樣,再也看不到了。
「石虎主要在夜間活動。清晨與黃昏是活動高峰,偶爾白天也會活動。」絕大多數人一生都不會親眼見過石虎。
施秉紘親眼所見的那一刻,是一次令人振奮的經驗。他說:「我們努力的,是希望牠們即使不被看見,也能活下去」。雖然看不到石虎,但總能聽到。「筏子溪除了滿天飛的昆蟲聲,有時候還能聽到石虎的叫聲,只要稍微留心聽。」
石虎聲絕非喵喵柔叫,「石虎的聲音十分奇特,低沉、沙啞,很有顆粒感,有點難形容,像是一連串低頻的顫音。」
在台中市區繁忙車流與住宅林立之間,筏子溪默默上演著石虎重返的奇蹟。石虎的存在,悄悄維繫著生態系統的平衡:控制鼠類的數量,也促進物種的循環。石虎不像穿山甲或其他像是鼬貛有固定的窩。
「我們追蹤的一隻公石虎,牠的活動範圍幾乎涵蓋整個筏子溪流域。」石虎是一種移動距離相當遠的動物,有時候一個晚上就能走上好幾公里,活動範圍相當大,一隻成年公石虎的活動範圍可能有6至9,甚至超過 10 平方公里。
石虎保育協會分別使用兩種不同方法來辨識和追蹤石虎。為了辨識個體會植入晶片,這種晶片和家貓、家犬使用的是同一套系統,主要是識別身分。而配戴發報器,類似項圈,則是可以發送訊號追蹤到石虎的位置。
石虎看起來很可愛、神祕、具象徵性,被列為明星物種,長得像家貓,但行為、需求與一般寵物貓截然不同。施秉紘說:「石虎完全野性,不是可以摸、可以抱的貓,活動範廣達幾公里,而且食性複雜,主要捕食老鼠、鳥類、在筏子溪可能還包括魚類。」
作為筏子溪物種保護傘的石虎,其生存與否是整條溪流生態系是否健康的指標,「如果開發案能避開已知棲地,石虎就有繁殖下一代的機會。大眾若能對遊蕩犬有更多理解與政策支持,生態系統才有喘息空間。」
在政府、荒野保護協會和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等NGO,以及逢甲、東海大學等專家學者的共同努力下,筏子溪保留了溪畔的綠帶,逐步恢復自然棲地,悄然迎來了石虎,見證了都市與野性共存的可能。
保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對立,而是一條在人與自然之間,不斷反覆協商、學習與選擇的漫長路途。
施秉紘期待,未來某個天色微亮的清晨,或夕陽低垂的黃昏,人們漫步在筏子溪岸邊時,會忽然停下腳步,觀賞一道斑斕身影掠過草叢深處,那是石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