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藝術家林修明,用鋼筆走讀筏子溪
在台中南屯的筏子溪畔,生活藝術家林修明正以鋼筆書法速寫手記,捕捉溪畔景物、植物細節與自然風光。
為什麼會用這種形式創作?林修明說,「我一直有個想法,把藝術融入生活,不要分成『創作時間』和『生活時間』,而是生活中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立刻就能夠創作、記錄下來」這是他用鋼筆書畫的主要原因。
把藝術融入生活
他將日常觀察化為精緻的書寫與繪畫,每一幅作品都像是一張版畫般的明信片,被精心裝幀進自製的手工書裡,真實呈現「生活即藝術,藝術即生活」的精神。他嘗試把自己所擅長的一切都融入創作之中,「用彎尖鋼筆書畫、印章自己刻、蓋上自製的朱砂泥,再融入手工書裡,這些作品就是屬於我自己的風格。」
走讀筏子溪時,林修明常常想起外婆:「小學六年級前,我常待在外婆家,她住在台中,長大後自然會想回來看看。」他沿途記錄所見的景物與植物:「這些都是筏子溪附近、南屯一帶的植物。那裡的樹根很有特色,我特別喜歡畫枯樹。左邊是開著小花的咸豐草,旁邊是落葉。」他以鋼筆快速描繪樹根、落葉與周邊景象,常常只需幾分鐘便能完成一幅,文字書寫也是一氣呵成。
「這張畫是筏子溪的鵝卵石,這幅則是練習塊面表現的佛像。」他解釋,塊面沒有粗細線條的變化,而是透過排列、與受光面堆疊的節奏,使立體感自然浮現。他說,專精就是在不斷練習中,越畫越熟、越寫越順,作品自然會日漸成熟。
筏子溪沿岸豐富的自然與人文景觀:小型攔水壩、元季堂旁的小門、廟宇龍柱上的雲紋裝飾……都是他喜愛的速寫題材。他的創作講求「順其自然」,一邊看現場、一邊寫感受,不需要太多事前構思。先畫圖,再讓文字環繞其上,往往一次完成。
「走讀時不會停太久,用字也不必特別講究氣勢,只要保持整體的節奏感。」在書寫上他主張「頭齊尾不齊」:開頭對齊即可,收尾就讓筆勢自然落下,不必刻意修飾。
有次在台中龍井,他看見屋簷上的交趾陶,「從某個角度看上去特別漂亮,就在現場畫下來,三、五分鐘就能完成一幅。」
隨性創作的力量
故宮博物院前副院長江兆申有句名言:「想要下筆有神,鐵定心中有鬼。」意思是說,若一開始就想著要把作品做到多好、多美,反而會讓自己壓力過大,作品也就容易流於造作,林修明對此深以為然。
他相信創作來自日常的所見所感,隨性而發,自然動人。「中國書法史上三大行書: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蘇東坡《寒食帖》都是草稿,其中有錯字、有塗改,卻都是最經典的作品。」
林修明以「彎尖鋼筆」創作,主要是因為毛筆不易攜帶,而彎尖鋼筆既能呈現毛筆的粗細變化,慢寫時墨色濃重、線條厚實,快速書寫時甚至能產生飛白效果,「技巧和毛筆非常相似。」
回顧自己的創作歷程,他說:「考上建中時,學校規定每位新生都要加入一個社團,我就選了國畫社。」當時的國畫老師是溥心畬的弟子,而溥心畬與溥儀為堂兄弟,家族出身於恭親王奕訢一系,書畫底蘊深厚。「老師常提起溥氏對中國書畫的觀念,那時我便深受中式美學的影響。」
畫畫是老師教的,但書法,他強調是轉益多師與自學。「不是抄名家,而是邊寫邊想:這個字怎麼寫比較好看?寫不好就重寫,就這樣一點一點練出來。」他提到蘇東坡的書法訣竅:「始知真放在精微」意思是細節處理得好,作品的味道與精神就會呈現出來。
別看他速寫極快,背後是深厚的書法功力支撐。「我練細節的方法,是先把王鐸的字精細地描在陶甕上,再用刀慢慢刻:粗筆畫刻深、細筆畫刻淺,每一筆都耐心處理,把筆意完全內化,才能慢慢呈現書法的精氣神。」
他說,直寫比橫抄更難,因為直寫講究「行氣」。「中文書寫重視行筆的氣勢與流動,橫抄總是少了那份韻味。直寫很有氣勢,但也更辛苦,尤其是長篇大作時更是如此。」
幾年前,他到中國行走朱熹講學之地。「在泉州開元寺,我站著抄那副很長的對聯。大概抄了三分鐘,突然覺得後面怪怪的,好像有人盯著。我一回頭,竟然有三圈大學生圍觀。」其中一位女學生說:「原來繁體字可以這麼漂亮!」
那句話讓他相當震撼。「當下覺得很驕傲,也更有動力去推廣繁體字。」除了書寫與繪畫,他也刻印。「繁體漢字的形、音、義都很完整、美感十足,每個字都有畫面,是書畫的基礎。會書畫的人通常都會刻印,因為要落款、鈐印。」
「這幅是畫剝開的橘子,畫這個主要是訓練耐性。落款的印章是『吉祥』,這是乾隆皇帝常用的印,我臨刻他的印款。旁邊則是刻我的名字。」
他的「明」字使用甲骨文的「冏月明」。「現在學的『日月明』是後來的寫法,甲骨文裡真正的『明』是『冏月明』。古人住在山洞裡,晚上透過洞口看見外頭明亮的月光,那才叫『明』。清晨時日月分列東西兩邊的『明』反而沒有那麼亮,對比不夠。」
將美好刻進生活
許多人喜歡葫蘆,他便刻了好幾方葫蘆印。羊象徵吉祥,古時「羊」與「祥」相通,他也樂於刻印留念。
三十多年前,他和朋友共同成立古蹟走讀團體。「每一團我都會幫團員用書法寫名牌,旅途中也負責拍照。拍完會寄照片給大家,還會整理資料、做成檔案;每一團我都刻一個印章作為紀念。」工作室角落堆著幾大盒印章,彷彿記錄著他走遍台灣古蹟的足跡。
一路走來,林修明養成了精細、耐心的創作習慣。翻著早年的資料,他笑說:「三十幾年前的字和現在差很多,當時的字比較秀氣,現在則多了些老辣。」
他把速寫作品整理成線裝手工書,並學習經摺裝、線裝書等傳統裝裱技術,確保每件作品都能完整呈現。提到自己七十多歲仍持續創作,他說:「寫書法是在調息練氣,身體會更健康。腦子常動,就不容易老年癡呆。」他喜歡創作,喜歡動手動腦,這些事他會一直做下去。
他特別喜歡蘇東坡的對聯與詩句,也常以此詮釋人生的意義。
蘇東坡自海南被貶欲返鄉之際,曾在海邊見到許多白鷺在覓食。他看著看著出神了,等回神時潮水已漲到樹梢,便寫下這兩句:
貪看白鷺橫秋浦,
不覺青林沒晚潮。
蘇東坡一生坎坷,感嘆人不如鳥,然而也因為沉浸在美景中,時間就在不知不覺間消逝。林修明用這段詩意提醒大家:美無所不在,世界不缺美,只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他鼓勵大家讓生活裡每一個時刻,都能因為「看見美」而充滿意義。訪談尾聲,他笑說:「距離上次接受《聯合報》記者採訪,竟然已經過了36年。」
從筏子溪畔的鋼筆速寫,到甲骨文印章與手工書的細膩呈現,林修明的創作呈現生活中每一刻的美。他以書法、速寫與裝幀,把藝術融入日常,也提醒我們:發現美的眼睛,能讓平凡的生活充滿意義。36年後再次受訪,他依舊在創作,證明藝術無關年齡,只與心境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