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陳獻博士看看日本河川：工程與生態如何共存？

河川治理與生態保護越來越重要，對河川生態治理有豐富研究與實務經驗的陳獻，自農業工程研究中心任職 36 年直到退休，他認為：「要了解一條河川如何治理？如何維護生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親自到現場去看。」

陳獻建議走訪日本幾條生態治理表現突出的河川，「從最上游看到最下游，河川沿途是如何維護生態？心裡自然會明白：一條河的生態該從何著手？以及工程如何兼顧生態？」

陳獻也感嘆，台灣懂河川生態工程的人才十分稀缺。「土木系、水利系、水土保持系這三個科系的學生將來比較會從事河川治理、灌溉或排水工程等工作。課程上應該把生態的東西加進去，在設計的時候才會先有生態的概念。」

他認為，生態工程並不是單純為了保護生態而施作。「在理想的狀態下，能不做工程最好不要做，河川是愈自然愈好，如果要做工程，很多現實面必須考量進去。」

例如，經費就很重要。生物學專家容易提理論與建議，「如果沒有與工程師協作，提出可行的方案，容易超出預算，使計畫停滯。」

設計工程時，應該抱持「有多少預算，就做多少能落實的生態保護」為原則，「否則容易天馬行空。」

他說，成功的做法是：工程師依據現實條件提出可行方案，生態專家提供生態需求，雙方整合後，落實預算，才可能出現兼顧生態與工程的河川設計。

日本在推動生態工程的經驗也證明了這一點：工程設計與生物學知識結合，打造出既安全可靠又生態友善的河川與水利工程。

陳獻特別推薦三條日本河川生態治理案例，為台灣河川生態提供寶貴的參考與借鏡。

四萬十川（Shimanto River）

日本四國高知縣的四萬十川生態極為豐富。為了解這條河流的生態與治理情況，陳獻曾經從河口上溯源頭，對整條河川進行了全面的實地調查。

陳獻說，「日本的四萬十川號稱日本的最後一條清流。從上游到出海口，沿途經過的每個部落和農村，都將生活污水妥善處理後排入小排水溝，使整條河水保持清澈乾淨。因此，河口出產的海苔特別優質，高知縣四萬十川也成為日本最知名的海苔產地。」

「對當地居民而言，四萬十川是生活的一部分：孩子在河邊玩耍、漁民晨間撒網、划獨木舟欣賞風景。整條河沿著山谷蜿蜒近200公里，匯集許多支流，最後流入太平洋，是四國最長的河川。」

清澈的河水、石頭灘地、四季更替的山色，令人驚嘆。陳獻說：「四萬十川的清澈並非偶然，而是長期維護的成果。」

除了沿岸村落的污水處理系統，高知縣還推動「共生模式地區」長久守護河流。政府與居民簽訂協定，維護良好水質、生態和景觀，例如黑尊川流域、大正中津川地區等，都成為保育示範區。

四萬十川的治理並不依賴大量混凝土，而是以「恢復自然」為核心。

信濃川（Shinano River）

信濃川，日本最長的河流，總長達367公里。陳獻說：「整條信濃川看下來，會發現上游高山區是清冽溪水、中游河道蜿蜒形成砂礫河原、下游是平原廣闊的濕地，河流每一段都有不同的自然風貌與生態價值。」

上游河段急促有力，兩岸的高山濕原和特有植被，都列入自然環境保全區域，成為珍貴的生態保護地。

中游河道逐漸展開，保持著蜿蜒的曲流和砂礫河原，成為「多自然型河川建設」理念的實踐區。

「這一段防洪設計工程，不是只建造堤防，還恢復自然河岸、魚道與濕地，為水鳥、魚類和兩棲生物提供連續的棲息環境。」特別是板橋至分水堰之間的河段，被列為生物多樣性重要濕地，冬季會吸引鴻雁和野鴨前來過冬。

到了平原段，河岸植被尤為重要。「因為外來植物入侵，河岸恢復與原生植被重建，成為河川的治理重點。」河道旁設置了水邊體驗空間，居民和遊客都能近距離感受河流，觀察水鳥和魚類，體驗自然教育。

陳獻走訪日本時發現，日本在河川生態上非常重視河畔林的營造。河畔林的根系能穩固河岸，也是鳥類、昆蟲、兩棲動物等的棲息地；水邊動物的排泄物也可成為魚類的營養來源。此外，河畔林還提供自然工法所需的木梢沈床與柳枝等重要材料。

木津川（Kizu River）

木津川以傳統「中聖牛」工法穩定河床、引導水流並創造魚類與生物棲地。這項木材與石料構成的生態護床由大學、NPO與居民共同參與施作，兼具防洪與河川生態復育功能。記者陳美萍／翻攝

木津川在大阪，陳獻說，「大阪現在還有以船通行的是淀川，木津川就是淀川的上游。」

木津川有一段河道採用了傳統河川工法「中聖牛」（ちゅうせいぎゅう），也就是中型護床工，「功能類似竹蛇籠，是一種古老技術，可以用來控制洪水、改變水流方向、堆積砂石，保護堤防和民宅。」

「中聖牛」由木材、竹子和石頭製作而成，不僅能穩定河床，還為魚類及其他水生生物提供棲息場所。「就像小型的生態島，魚類會在周圍棲息，水流因結構形成漩渦與深潭，河岸植物也因水流變化而更加豐富多樣。」這種設計既能在洪水時安全排水，又能維持河流的生態活力。

值得一提的是，「中聖牛」的設置是一項市民參與型工程。陳獻表示：「日本河川傳統工法聖牛，台灣在50、60年代都還很多，在河川中採用攔水工法，於河岸設置閘門進行取水。這類攔河工法叫竹笱，雲林林內水利文物館如今仍有模型。」

聖牛或竹笱的施作方式主要有三種：自河岸堤腳向河心延伸；以斜角指向上游；垂直或略向下游方向布設，屬於護岸丁壩工的傳統工法。

這項計畫源於京都大學的提議，希望學生與市民共同改善河川環境。此建議得到國土交通省淀川河川事務局的支持，由NPO「山城里山之會（Yamashiro Satoyama Association）」與流域居民一起合作完成，京都大學防災研究所、攝南大學Eco Civil部、奈良女子大學提供諮詢及技術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