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徐筱珺六年河川行動:把最隱藏的垃圾找出來

從童年能親水的記憶,到如今對垃圾與污染的警覺,這份落差促使徐筱珺將河川視為環境訊號的現場,投入棲地守護行動。 記者蔡宗儒/攝影
從童年能親水的記憶,到如今對垃圾與污染的警覺,這份落差促使徐筱珺將河川視為環境訊號的現場,投入棲地守護行動。 記者蔡宗儒/攝影

「很多人每天經過河川,可能只把它當成一種風景,卻很少真正停下腳步,看見它正在發生什麼。」荒野保護協會棲地守護部海洋專案經理徐筱珺說。

對她而言,河川不是背景,而是一個不斷發出環境訊號的現場:水面下、草叢裡、彎道後方,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正默默記錄著人類留下的痕跡。

徐筱珺在花蓮長大。「那時候看到水,就只會想下去玩。」她說,小時候的太魯閣,可以下水玩;海邊乾淨得讓人毫不猶豫靠近。

「現在很多地方,看到河、看到海,第一個反應不是進一步,而是退一步:好多垃圾,這裡好像不太乾淨,會不會有玻璃、針頭,或其他危險的東西?」這樣的落差,在她心裡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也正是這份落差,讓她從大學開始,就很清楚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決定走環境這條路

徐筱珺從學生時期投入環境教育,逐步轉向陪伴與實作,進入荒野後長期投入河川廢棄物調查,並依現場狀況調整分類,讓資料真實反映河川問題。圖為2025年新竹荒野頭前溪川廢調查志工培訓。 記者蔡宗儒/攝影
徐筱珺從學生時期投入環境教育,逐步轉向陪伴與實作,進入荒野後長期投入河川廢棄物調查,並依現場狀況調整分類,讓資料真實反映河川問題。圖為2025年新竹荒野頭前溪川廢調查志工培訓。 記者蔡宗儒/攝影

在慈濟大學念生命科學系時,徐筱珺同時修習環境教育學程。學生時期的她,很積極,也很直接。

她會阻止身邊的人用吸管、要求大家自己帶杯子,試著影響朋友改變大量使用塑膠袋的生活習慣。

「一開始其實很急。」她坦言。那時候,她常忍不住問自己:為什麼我這麼認真在做,身邊的人卻依然如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後來她慢慢明白,有些改變不能強求。

「不是每個人都會立刻改變,與其去說服,還不如陪伴。」後來她轉變自己的想法,就當是種下一顆種子,有些種子很快發芽,有些需要很久,有些也許永遠看不到結果。

畢業後,她進入荒野荒野保護協會工作,專注海洋環境議題,也正式走進河川現場。2019 年,荒野完成第一批河川廢棄物調查員培訓;2020 年,荒野啟動第一條全流域河川廢棄物調查,選定淡水河流域。

然而,河川調查的起點並不浪漫,「那時候真的不知道會做多久,結果一做就是六年。」

一開始,團隊沿用海岸淨灘常見的垃圾分類表,但真正走進河川後,調查員卻不斷在同一欄填寫「其他」。

「反覆出現的是大型廢棄家具,以及整包、整堆被傾倒的粗大垃圾。那不是隨手掉的,是很明顯沒有經過垃圾車清運,直接丟進環境裡的。」於是,荒野重新調整分類,把大型家具與粗大垃圾納入調查項目。徐筱珺強調,「分類本身如果無法反映現況,資料就不會說實話。」

不是撿垃圾,而是「讀懂」河川

在濁水溪雲林北港段,調查顯示約三公里河岸出現全臺最大垃圾熱點,密集的寶特瓶堆積揭露生活廢棄物流入河川的結構性問題。圖為徐筱珺在2025第三屆明志科大USR環境永續論壇中分享簡報。 記者蔡宗儒/攝影
在濁水溪雲林北港段,調查顯示約三公里河岸出現全臺最大垃圾熱點,密集的寶特瓶堆積揭露生活廢棄物流入河川的結構性問題。圖為徐筱珺在2025第三屆明志科大USR環境永續論壇中分享簡報。 記者蔡宗儒/攝影

很多人以為,河川調查是清垃圾。徐筱珺解釋:「我們做的比較像是診斷。」調查員沿著流域,記錄垃圾的種類、數量與位置。

每一筆資料,都需要照片佐證,資料上傳後,還需要由荒野後端進行確認、比對與補充。「這個步驟很花時間,但不能省略,因為只有資料夠準,後面的處理才有效率。」

這些年走訪過許多河川,帶給她極大震撼的一條河,莫過於濁水溪雲林北港段:「靠近出海口的地方,沿著河段約三公里,出現密集的垃圾熱點,1024到2048袋的垃圾量,幾乎整段都被標記成紅色。那是全臺目前垃圾量最大的熱點。」

原本以為靠近出海口,應該是看到漁業廢棄物,但實際調查發現,那一整段幾乎清一色都是寶特瓶。「很令人困惑啊,真的很值得深究來源。那樣的畫面,非常難忘。」她說。

2024 年底荒野公布濁水溪的調查狀況,同時把資料、照片提供給公部門後,促成了後續的處理行動。「隔年 2、3 月,第五河川分署就啟動清理標案,委託清潔單位進場處理。」

徐筱珺指出,寶特瓶是生活廢棄物,「多數人只知道把垃圾交給清潔隊,卻不知道後端的分類、轉運與處理流程有多複雜。一旦管理不當,廢棄物就可能再次回到環境中。」

她進一步指出,人煙罕至的地方,往往最容易成為惡意傾倒的地點。「有些地方甚至不用靠聞的,光是目視就讓人不舒服。尤其長期堆置的垃圾,常伴隨刺鼻氣味。」

2025年,在大漢溪的支流新北市三峽河,也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熱點,位在隱密坡堤上,垃圾堆積高度幾乎一層樓,有如垃圾瀑布,包含大型家具、輪胎、冰箱與馬桶,明顯是事業廢棄物惡意傾倒,目前仍在與相關單位協調處理。

看見之後,改變才開始

參與川廢調查後,志工對河川的感受逐漸改變,讓徐筱珺看見守護河流的力量,也提醒河川映照的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與世代責任。圖為2025年新竹荒野頭前溪川廢調查志工培訓。 記者蔡宗儒/攝影
參與川廢調查後,志工對河川的感受逐漸改變,讓徐筱珺看見守護河流的力量,也提醒河川映照的是人們的生活方式與世代責任。圖為2025年新竹荒野頭前溪川廢調查志工培訓。 記者蔡宗儒/攝影

川廢調查之外,志工的改變,帶給徐筱珺極大的鼓舞。

「很多志工在參與之後,對環境的感受真的不一樣了。」她說,「那是一種慢慢內化的改變,讓人很開心。」現在,大家走在河邊,第一眼注意到的,不再只是風景,而是那些原本被忽略的垃圾。

徐筱珺覺得,「每一條河川都應該被在地居民好好關心。」許多志工原本就住在河邊,卻是在實際參與調查後,才知道原來自己家附近,就存在著垃圾熱點。

她住在臺北,離家最近的是新店溪。河濱公園、人多活動的區域相對乾淨,但在福和橋、永福橋之間較為隱密的河段,只要多看一眼,仍能發現零星散落的垃圾。

談到下一代,她的語氣變得特別認真。

有一次,她看到幼兒園老師帶著孩子,手裡拿著夾子和塑膠袋,在河邊撿垃圾,那一幕讓她很震撼。

「我小時候,是可以在溪邊、海邊玩水的。」她說,「但現在,很多孩子,是透過淨灘、撿垃圾,才開始認識水域環境。」上一代製造了大量一次性廢棄物,卻把清理的責任留給下一代,這太不公平。

川廢調查走到第六年,徐筱珺依然反覆踏查、紀錄、比對,把那些被忽略的垃圾一一標示出來,試著說清楚一條河真正的樣貌。

「河川不是只有水,」她說,「它其實反映的是我們的生活方式。」

護河六年,徐筱珺始終堅持站在河川現場。她期待有一天,孩子們走到河邊時,能像她小時候一樣,不必多想,只單純地想靠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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