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觀點】熊本地下水奇蹟能複製到台灣？農田之外，更關鍵的是土地條件

當極端氣候成為日常，缺水與淹水是每個城市都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

近來，日本熊本縣因成功守護地下水資源而受到各界矚目。當地甚至要求進駐的半導體企業共同投入地下水涵養工作，使「企業養水、農田存水」成為全球水資源治理的重要案例。

然而，這套模式是否能複製到台灣？

地球科學地質專業，長年研究地方文史與水文化的《康熙台北湖》作者、牛罵頭文化協進會理事長徐毅振認為，答案恐怕沒有想像中簡單。

從熊本看台灣：農田，是最佳水源涵養地嗎？

「真正成就熊本地下水奇蹟的關鍵，不只是農田，而是更深層的地質條件與自然環境。」徐毅振說。

阿蘇火山的禮物

熊本是日本少數完全依賴地下水供應民生與工業用水的地區。

根據台灣水資源與農業研究院院長虞國興的研究指出，熊本地下水豐沛且水質優良，關鍵來自阿蘇火山數萬年前的大規模噴發。

「火山噴發後，落下來的火山灰碎屑流堆積層，具有極高孔隙率及滲透能力，如同天然巨型海綿，能快速吸納降雨與地表水，再緩慢釋放成地下水。」徐毅振在《上下游新聞》看到一篇訪問台灣水資源與農業研究院院長虞國興的文章，主題以「把水留在土地裡：熊本要求台積電出錢養農水，台灣限制農水，反讓淡水流向大海」，凸顯地下水流失的問題。（原文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238230/）

文中，虞國興院長指出，尤其白川流域周邊農田，入滲能力甚至可達一般土地的五到十倍，使整片農村成為巨大的地下水補注區。

然而，這項優勢曾一度面臨危機。過去因農村人口流失、休耕面積增加，加上乾旱頻繁，熊本地下水位逐漸下降。

研究發現，上游農田停止耕作後，失去了原有的引水灌溉與入滲功能，地下水補注量也跟著減少。

於是，日本政府與地方組織開始推動「引水入田」計畫，補助農民在休耕期間持續將河水導入農田，使土地重新扮演地下水補注角色。

多年下來，不僅地下水量逐漸恢復，也讓熊本成為全球知名的地下水治理典範。

地質是藏水以農的關鍵

徐毅振認為，若將焦點全部放在水田本身，恐怕忽略了最重要的背景條件。

今年五月，因清水與熊本縣御船町姊妹市交流機緣，徐毅振實地走訪熊本地區，特別關注地下水利用與涵養模式。

他點出，熊本案例成功的根本原因，在於阿蘇火山形成的特殊地質。

「比較優良的地下水入滲條件，是高孔隙率的岩層，例如礫岩、粗砂岩、火成岩或珊瑚礁岩等地質環境。如果從生態角度來看，森林的涵養功能更是首選。」

他解釋，水田本身其實並不是為了快速滲水而設計。稻作需要穩定蓄水，傳統水田往往含有較高比例的黏土層，這些泥質土壤具有良好的阻水效果，可以減少水分快速流失，讓稻苗得以生長。

「如果水田真的讓水快速滲下去，農民反而會很頭痛。」

換言之，熊本的地下水補注能力，並非單純因為有水田，而是因為水田恰好位於極易滲透的火山地質之上。兩者共同作用，才形成特殊的地下水循環系統。

徐毅振認為，在現代都市大量鋪設水泥與柏油之後，農田依然是相對友善的土地利用方式。「至少它不像柏油路面一樣，把雨水直接送進排水溝。」

當降雨落在水泥鋪面上，往往迅速形成逕流，最終流入河川甚至大海；而農田即使無法像火山岩層那樣大量補注地下水，仍具有一定程度的保水與延緩逕流功能。

熊本經驗無法照抄

熊本地下水基金會持續推動休耕農地蓄水計畫，甚至邀請企業共同出資維護地下水資源。「包括台積電熊本廠在內的企業，也被期待成為地下水保育的重要夥伴。」徐毅振認為，台灣若想直接複製這套模式，仍需審慎評估。

「熊本位於較高緯度地區，冬季氣溫低；台灣冬季相對溫暖，如果大量休耕水田長期蓄水，可能衍生蚊蟲孳生、水質管理等問題。」

他認為，相較於大規模水田蓄水，台灣更值得持續投入的是森林保育、滯洪池建設、人工補注設施，以及讓地表逕流有更多機會自然滲入地下。

「這也是近年來水利單位推動的方向，如人工湖、伏流水工程、地下水補注池與透水鋪面等措施。」徐毅振補充。

「熊本地下水基金會不只是讓更多水滲入地下，也讓休耕的農地重新被利用，讓農村擁有新的功能與存在的價值。」徐毅振說。

當城市愈來愈依賴穩定供水，氣候變遷又讓旱災與洪澇風險同步升高，每一滴留在土地裡的水，都可能成為支撐城市韌性的關鍵。未來，珍貴的不只是水庫中的存水量，更關鍵的是能讓雨水滲入地底、持續涵養地下水的環境與土地條件。

【專家簡介】

徐毅振，牛罵頭文化協會理事長、教育部台灣海洋教育中心諮詢專家暨審查委員。中央大學地球科學所博士候選人 、台灣大學海洋研究所畢業，曾任職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學研究所、 中央氣象局地震測報中心、火山工作小組。長年深耕台中清水地區，結合地球科學專業與地方文史研究，投入水文化、聚落發展及環境教育推廣。著有《康熙台北湖》、《風臨火山》、《敦仔腳下大肚山夕暮》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