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泥炭地不見了？關於水、泥炭地與氣候變遷

如果有一天，泥炭地不再有水，會發生什麼事？

乍看之下，只是土地變乾了；但在看不見的地下，一場漫長的變化正悄悄發生。

水利署水利規劃分署正工程司顧玉蓉博士說：「如果泥炭地的水不見了，原本儲存在泥炭土裡的碳，開始與空氣中的氧氣接觸，逐漸轉化成二氧化碳，重新回到大氣之中。」於是，一片原本幫地球「存碳」的土地，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排碳」的土地。

顧玉蓉博士表示，泥炭地，是地球上很特別的存在。它不像森林一樣高大，也不像河流一樣奔騰，卻是一座藏在土地裡的巨大「碳庫」。

而守護這座碳庫的關鍵，是「水」。

一層泥炭，藏著漫長的時間

泥炭地通常形成於潮濕、積水或地下水位接近地表的環境。

顧玉蓉解說泥炭地的成因：植物透過光合作用，吸附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植物死亡後，落入長期浸水的土地中。由於水裡氧氣不足，微生物分解植物殘體的速度變慢，植物沒有快速腐爛，而是一層一層累積，最後形成富含有機質土壤 。

泥炭地形成的過程非常緩慢。「每年大約只能增加 0.5至1毫米，有些地區甚至更低。 換句話說，我們腳下看似普通的一層土，可能是植物、雨水用數千年甚至數萬年的時間寫下的歷史。」由於累積速度遠低於一般泥炭的商業開採與人為破壞耗損速度，泥炭地在環境學上被視為不可再生資源。

泥炭地像一塊巨大的天然海綿，一方面吸水，一方面把植物固定下來的碳長期封存在土壤裡。因此，「水」非常關鍵， 泥炭土排水變乾會加速氧化並增加二氧化碳排放；提高地下水位或復濕可能增加甲烷排放，雖然這是典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難題，但國外研究指出，泥炭地「保水保濕」整體仍有助於降低長期溫室氣體暖化效應。

令人擔心的是，泥炭土一旦失去水分，就會乾縮、甚至沉陷，土壤結構與濕地生態也跟著改變。原本能儲水、固碳、調節水文、淨化水質及維持生態環境等功能逐漸下降。

現在，國內外泥炭地正面臨類似的處境。為了農業、道路、開發等土地利用需求，人們挖掘排水溝加速排水，讓地下水位逐漸下降，原本長期浸水的泥炭土開始暴露在空氣中。當氧氣進入泥炭土，便會與其中的有機碳作用，釋放二氧化碳。

顧玉蓉指出：「人們很容易看見一季農作物的收成、一項建設帶來的便利，卻不容易看見一片泥炭地經過數千年累積所提供的價值。」

對泥炭地而言，水留得住，碳才能留得住；一旦把水排掉，原本的「碳匯」就可能轉變為「碳源」。

氣候變遷，泥炭地更加脆弱

泥炭地的命運，與氣候變遷緊緊相連。「氣溫升高會增加蒸散需求、加速水分散失，使泥炭地更易乾燥，並可能促進微生物分解作用，增加碳排放。 」顧玉蓉說。

更危險的是火災，「泥炭地一旦乾燥，可能會發生極為特殊的殭屍火。這種火不一定像森林大火那樣在地表熊熊燃燒，而是沿著泥炭土層在地下持續悶燒。」

地表看起來火苗已經撲滅，地下卻可能仍藏著餘燼，甚至能持續數月，一旦遇到乾燥、高溫與強風時，又從其他其他無法預料的地方重新竄出火苗，如同「死而復生」的殭屍，因而被形容為「殭屍火」。

「乾燥泥炭易燃，早期蘇格蘭泥煤風味威士忌即以泥炭作為烘乾麥芽的燃料。而過度排水導致泥炭地更加乾燥，一旦燃燒，將一次性釋放大量二氧化碳，加劇氣候暖化；同時也造會成泥炭生態系不可回復的損傷。」顧玉蓉表示。

保護泥炭地，並不代表把土地完全封閉起來，不讓人使用。真正重要的，是找到一種讓人與土地可以一起生活的方法。

顧玉蓉舉例，南投頭社泥炭盆地，曾透過與在地青農合作，進行「保水示範區」的實踐。他們透過加高田埂，在田區適度留住水分，降低泥炭土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的風險，同時補注地下水，減緩泥炭土流失與地力下降。

「透過簡易的進、出水設施控制水量，在雨季留住更多水，在農作需要時再適度排水。而蓄水空間也可以結合水生、濕生植物，甚至發展休憩與農業功能。」這不是開發思考，而是換一種方式使用土地。

顧玉蓉博士與團隊目前正透過持續監測、現地試驗與科學分析，逐步釐清泥炭地的水文與碳循環機制，期望找出兼顧利用、保育與減碳的永續泥炭地管理方式。

泥炭地需要保有呼吸的空間，把水排乾，會讓泥炭地失去生命。如果泥炭地不見了，失去的不只是一塊濕地，更是一座天然碳庫、一片蓄水海綿、一個孕育生物的棲地。同時，也失去了農民世代耕作的土地，以及與這片土地共同累積的農作文化與生活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