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觀點】溪望台灣：畜牧廢水能從污染走向循環經濟？

清晨的雲林，養豬場傳來陣陣「嚄嚄嚄」的豬叫聲。雲林是臺灣重要的畜牧大縣，也是全台養豬產業重鎮。畜牧產業支撐地方經濟，卻也讓河川長年承受環境壓力。

「雲林是臺灣養豬產業最密集的地區之一，畜牧廢水也成為河川污染的重要來源。」溪望台灣協會發起人蔡秋明表示，河水變色、異味瀰漫、水中生物逐漸減少，映照出產業發展與河川環境之間的矛盾。

這份憂心，促成了一場跨領域的交流座談。來自法律、學術、產業、媒體與公民團體的代表齊聚一堂，共同探討畜牧廢水治理與循環利用的可能方向。

與談者包括1988年鴻海西進大陸首批設廠、現已退休的李文貴，國立臺灣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系教授暨生物能源研究中心副主任蘇忠楨、中央大學土木工程學系教授王聖瑋、中原大學環境工程學系教授游勝傑、資源循環產業推動協會及業興環境科技公司副總經理劉志忠，以及荒野保護協會副秘書長陳永盛、鏡電視總經理蔡滄波等人。

促成這場對話的，是溪望台灣協會發起人蔡秋明。

蔡秋明曾任臺灣高等檢察署主任檢察官，擁有美國華盛頓大學法學碩士學位，近三十年的司法生涯中，參與跨國刑事司法合作與境外犯罪所得返還等重要工作，曾獲總統賴清德提名為司法院長人選。

一位退休的檢察官，選擇回到故鄉雲林水林，投入河川守護。溪望台灣協會成立初衷，始因雲林河川長期面臨嚴重污染。其中，畜牧廢水是重要課題之一。協會的成立不只是環保團體的誕生，更是一位法律人將公平正義，從法庭延伸到河川的另一種實踐。

科技島之外，我們需要乾淨的河流

蔡秋明提到，近期著手翻譯德國記者Klaus Bardenhangen撰寫的《Die Wichtigste Insel Der Welt；世界上最重要的島》， 書中高度肯定臺灣在民主制度、科技創新與半導體產業上的成就，卻也提醒臺灣的環境治理的問題，讓他印象深刻。

「臺灣如今已成為全球科技供應鏈的重要核心，但在河川治理、生態保育與環境管理上，與日本、新加坡等亞洲國家相比，仍有努力空間。」

他以牛挑灣溪為例，全長約30公里的河川，沿岸分布近百家養豬場，長期承受畜牧廢水帶來的環境壓力，成為地方關注的污染熱點。放眼雲林，從牛挑灣溪、新虎尾溪，到濁水溪流域部分支流，河段多受畜牧廢水與生活污水的雙重影響。

「即使政府持續稽查取締，部分業者仍可能利用深夜或連續假期，以暗管、繞流等方式排放廢水，讓治理始終難以真正落實。」

河川，記錄著一座城市的治理能力

台大教授蘇忠楨表示，污染並非一夕形成。養豬場每天產生大量糞尿，沖洗豬舍後形成高濃度有機廢水，其中含有大量有機物、氨氮、懸浮固體及氮、磷養分。若未妥善處理直接排放，微生物在分解有機物時會大量消耗水中氧氣，使河流缺氧、魚蝦死亡，甚至產生惡臭。

另一方面，過量的氮、磷也會促使藻類快速繁殖，引發優養化現象。當藻類大量死亡，又再次消耗氧氣，形成惡性循環。

「真正讓河川受傷的，不只是污染物，而是一次又一次對環境成本的忽視。」早年任職於臺灣養豬科學研究所，深入畜牧現場協助解決污染問題的蘇忠楨。近年帶領團隊積極深入沼氣發電、智慧化廢水處理及微生物燃料電池等技術，他表示，「河流是一座城市治理能力最誠實的指標。」

畜牧廢水，真的只是污染嗎？

榮獲歐洲科學院 (Academia Europaea) 院士，蘇忠楨也是台灣畜牧廢水資源化的重要推手。他表示，「在多數人的印象裡，畜牧廢水等於污染，但在循環經濟的概念裡，畜牧廢水其實是一項尚未被完整利用的資源。」

豬糞尿富含有機物，經厭氧消化後可產生沼氣，其中甲烷可用來發電，也能進一步純化成生物天然氣，供交通運輸、工業或家庭使用。

過去被視為廢棄物的糞尿，其實是一座尚未完全開採的能源礦場。「如果將眼光放得更遠，甚至可能成為未來低碳能源與綠色經濟的一環。」

早在2018年，他主持的農業計畫便已將畜牧廢水處理系統與物聯網（IoT）結合，透過即時監測與遠端管理，利用手機App即可掌握水質狀況，大幅提升管理效率。

他領導的團隊正將微生物燃料電池技術應用於實際養豬場，現階段系統每日可處理約45噸畜牧廢水，屬於全球少數達到農場實際規模的案例。團隊甚至希望持續提升發電效率，未來甚至能直接驅動抽水設備，讓廢水中的有機物轉化為再生能源。

從治污思維，走向資源循環

蘇忠楨表示，自己三十多年來專注於畜牧廢水處理研究，見證臺灣畜牧廢水處理技術的發展歷程。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養豬」，而是「如何讓養豬不再污染河川」。

他認為，真正的循環農業，不只是把污染降到最低，而是讓每一份資源重新回到土地。「除了能源，畜牧廢水中的氮、磷，本身也是植物需要的重要養分。」

他曾赴美國明尼蘇達州及日本宮崎縣考察相關技術。發現兩地都將畜牧糞便視為資源，而非廢棄物。透過燃燒、有機質分離及肥料配方設計，依照土地需求製成適合作物使用的肥料，不僅有效去化畜牧廢棄物，也避免土壤養分失衡。

「相較之下，臺灣目前高溫造粒技術雖能達到滅菌效果，但未經充分腐熟處理，施用到農地後仍會持續發酵，仍有改善空間。」蘇忠楨認為，相關技術早已成熟，但後續推動仍受法規及政策影響。

畜牧永續，不只是治廢水

中央大學土木系教授王聖瑋表示，雲林長期面臨地下水污染、地層下陷及沿海地區地下水鹽化等問題。「沿海地區因海水入侵，造成地下水鹽化現象；虎尾溪、北港溪等感潮河段也可能將鹽分帶入地下水系統。因此，水資源管理必須從流域尺度思考，不能只處理單一污染源。」

王聖瑋曾參與畜牧業污染調查，包括畜牧廢水、動物用藥及抗生素殘留等研究，調查過程中發現，地下水中氨氮濃度偏高，一方面是畜牧業確實存在管理需求，從養豬場的用水、能源使用、廢水排放，到動物用藥管理，都與水環境息息相關。另一方面是臺灣地下水氨氮標準較嚴格，部分檢測結果容易被解讀為污染問題。

他強調，環境管理除了需要嚴謹監測，也必須兼顧科學判讀。「未來應透過科學調查、產業改善與制度管理，降低污染風險，讓畜牧產業朝向更永續的方向發展。」

他以歐盟嚴格規範為例，畜牧場除了處理廢水外，也必須具備足夠土地消納畜禽糞尿，將其轉化為農業資源。「相較之下，臺灣在畜牧規模、土地利用及跨部門管理上都面臨挑戰，需要建立更完整的制度。」

比裁罰更重要的，是產業願意改變

王聖瑋進一步指出，臺灣缺乏的不是技術，而是能讓技術真正落地的「制度」。

多年來，政府持續推動三段式畜牧廢水處理設施，大型牧場多已完成建置。然而，設備存在，不代表每天都正常運轉。

他表示：「有設備，卻沒有有效操作。養豬場雖然設置了處理設施，但受到操作成本、能源消耗與管理能力等因素影響，設備未必持續運作，污染問題因此難以真正改善。」

他認為，環境治理不能只依賴稽查與裁罰，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讓業者願意投入、也有能力投入的制度。「當保護環境不再只是成本，而能成為產業的價值與競爭力，改變才會真正發生。」

中原大學環境工程學系教授游勝傑表示，河流的修復，從來不是一天可以完成。河川治理，從來不是政府、學界或環保團體單方面的責任，而是一場涵蓋畜牧產業、農業、水資源、地下水管理、地方治理與公民參與的系統工程。

如果廢水能化為能源、畜禽糞尿能成為肥料、河川重新恢復生命力，污染便不再只是終點，而是另一個循環的起點。

與會人士相信，唯有看見問題、凝聚共識，才能找到改變的起點。真正的國際競爭力，不只是創造財富，更是留下乾淨的河川、健康的環境，以及能夠世代傳承的土地。當畜牧廢水不再只是污染，而能成為循環的起點，臺灣向世界展現的，就不只是科技實力，更是一個懂得與河流共好的永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