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觀點】的的喀喀湖警訊與台灣濕地的考驗

海洋環境保護學者邱文彥指出：「南美洲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幾乎是所有從事濕地研究者都想朝聖的重要地點。」

當地海拔超過三千公尺，居民以蘆葦築島、建屋、造船，並融入日常生活，長年以來被視為人與濕地共生的典範。

然而，「到了2023年再觀察，卻發現湖水正在減少，甚至出現乾涸現象。氣候變遷正逐步侵蝕當地原有的生活方式，生存發展面臨重大危機。這樣的變化，與台灣面臨的濕地問題也息息相關，反映出全球氣候變遷已對地球造成嚴重衝擊。」

的的喀喀湖，一個高山濕地的衝擊與警訊

「的的喀喀湖」是南美洲最大的淡水湖，位於秘魯與玻利維亞交界、海拔約3,800公尺的高原上，被譽為「高原明珠」，如今卻正處於脆弱的生態平衡之中。

邱文彥指出，除了氣候變遷與聖嬰現象造成降雨減少之外，湖面乾涸與來自周邊嚴重的水污染，使傳統生態環境遭受影響；這不僅已危及仰賴該湖從事農業與漁業的居民生計，也因遊客減少，進一步衝擊當地的觀光收入。

的的喀喀湖是一座內陸湖泊，主要仰賴降雨以及匯入湖中的五十六條河流。「湖泊雖地處高海拔，卻終年不結冰；位於內陸，湖水不鹹，形成獨特的自然條件。尤其這片水域周邊，發展出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當地居民至今仍使用印第安語言，延續傳統的生活方式。」

最具代表性是烏羅族（Uros），「他們以蘆葦建造浮島，這些島嶼由多層曬乾的蘆葦編織而成，族人長年居住其上，規模較大的浮島甚至設有學校、郵局、小型餐飲與紀念品商店。」

如今，湖區面臨劇烈變化：水位持續下降，船隻擱淺。乾旱使馬鈴薯、藜麥等主要作物減產，漁民與農民生計受到嚴重衝擊。過去以蘆葦文化為賣點的觀光產業，也因湖水退縮經濟面臨瓦解。

「人類生活受到影響，生態系統也快速惡化，湖面出現大面積類似綠毯的覆蓋現象，導致水中溶氧不足，魚類生存受威脅，連當地特有的湖蛙也面臨瀕危的處境。」邱文彥說。

從埤塘到潮間帶：台灣剩下多少與水共存的空間？

「如果說的的喀喀湖是一記來自高山濕地的衝擊與警訊，那麼回望台灣，我們其實也擁有屬於自己獨特的水文系統，只是長期被忽略，甚至逐漸被遺忘。」

在桃園，曾散布著數千口埤塘，素有「千塘之鄉」之稱，最盛時期甚至接近萬口。邱文彥說：「很多機師說，當他們降落前看到片片埤塘如鏡，就知道回到家了。所以，桃園埤塘不但是國家重要濕地，也是國家門戶；它讓水被留下來，也讓生命留下來。」

這些埤塘不只是單純的水池，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延伸。不僅支撐農業灌溉，更孕育出獨特的地景、客家水文化、生態棲地，以及豐富的農村記憶。

「很多人以為那只是農業灌溉的設施，仔細看，它其實是一套完整的水管理系統：在缺水的環境中，人們利用地形引水、蓄水、分配水資源，同時也意外形成了豐富的濕地生態。」邱文彥認為，桃園埤塘極有可能是先民因應氣候變遷和特殊地形極為智慧的水利工程，可說是台灣最為重要的水文明遺產之一。

沿著西部海岸，則展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珍貴的濕地樣貌：彰化濕地。

「這裡是台灣少數仍保有大面積泥質灘地的區域，是招潮蟹、各類底棲生物與魚類的重要棲地，同時也是候鳥遷徙的重要中繼站。走進潮間帶，會發現地面是活的，無數細小生物在泥灘中活動，整個生態系在腳下運作。」

然而，這樣的地方，在台灣已愈來愈稀少。

開發，使這些環境逐漸消失。「過去是石化產業，如今則轉向離岸風電與光電設施。從能源轉型的角度來看，這些建設或許必要；但從生態的角度，我們仍未真正研究和理解它們帶來的改變。」

邱文彥指出，離岸風機設置後，海底底質可能由泥質轉為砂質或硬質結構，棲地改變進而改變魚類組成；其他生物的鏈結系統，也可能受到干擾。更直接的，是漁民的感受——原來經濟的魚種變少了，卻難以說清改變從何而來？！

濕地的價值，也從不僅止於動植物的存在。它同時具有調節水文、減緩洪水、淨化水質與儲存碳匯等功能。近年備受關注的「藍碳」，如紅樹林、海草床與鹽沼，也都與濕地密切相關。「濕地本身就是一種基礎設施，只是它不是由水泥構成，而是由自然孕育而成。」

邱文彥進一步指出，當都市發展不斷填平埤塘和其他濕地，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地景，更是調節水資源、因應氣候變遷的能力。等到缺水或淹水發生時，又不得不付出更高成本補救。這種「先破壞、再修復」的循環，至今仍不斷重演。

從桃園的埤塘，到彰化的潮間帶，這些看似平凡的地方，蘊藏著台灣最珍貴的環境和人文資產。

【專家簡介】

邱文彥為海洋環境保護學者，現任考試委員，曾任行政院環境保護署副署長，專長為都市計畫。早年考取公費留學首屆「環境保護法學門」，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都市與區域規劃，取得碩、博士學位。長期投入海洋政策、海洋治理與濕地保育等領域研究，曾任教於國立中山大學海洋環境及工程學系，以及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事務與資源管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