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甲溪義渡碑,牽起地方記憶
臺灣河川眾多,在橋梁尚未普及的年代,渡船成了連繫兩岸的重要交通方式,免費接送旅客渡溪的「義渡」並不罕見。從淡水河、大漢溪、新店溪,到濁水溪、大甲溪,許多河川沿岸都曾留下渡口、渡船與渡夫的歷史痕跡。
書法家石遠誠表示,臺中市清水區頂湳里客庄坑口公廣場,至今仍留有一塊「義渡碑」。這方石碑安靜矗立,卻藏著一段牽連大甲溪與地方信仰的故事。
石遠誠指出,許多人看到「客庄」,以為這裡是客家庄,事實並非如此。「早年大甲溪水勢變化劇烈,遇上溪水暴漲,渡船無法通行;天色一晚,也不宜冒險渡河,往來旅人只能暫時留宿庄內。」久而久之,這裡便有了「客庄」的稱呼。
一塊碑,記下渡口規矩
「大甲溪官義渡示禁碑」立於清朝道光17年(1837年),原址位於臺中市清水區大甲溪南岸,見證了早年兩岸往來渡河的歷史。
石遠誠表示,「這塊碑最珍貴的地方,是留下了具體的歷史。」當年渡口旁豎立「大甲溪官義渡示禁碑」,碑文呈現的是一套渡口管理規定。
官府明令,渡夫不得向行人收取渡費,渡夫所需的工食由官方給付;旅客抵達渡口後,應隨到隨渡,不得故意拖延。若渡夫違反規定,將受到處分。
碑上刻的是契約,是規矩,也可以說是行政管理,可以看見當時渡口如何運作。「義渡」代表的精神,不只是「免費渡河」,更是一種「互相扶持」的公共責任。
石遠誠說:「原碑已因年代久遠而保存不易,目前由國史館收藏。如今坑口公廣場的義渡碑,是透過國史館取得碑文資料重新復刻,讓這段逐漸淡出人們記憶的歷史,再一次回到地方。」
義渡碑旁的坑口公
「寫書法的人,對石碑的敏感度會比較高。」石遠誠說,自己喜歡看碑文,因為碑文不只是書法,更是時代留下來的文字記憶。讀著讀著,不知不覺也走進了地方的歷史。
他提到,「大甲溪官義渡示禁碑」如今重新豎立在坑口公廣場,而「坑口公」本身,也有一段流傳已久的故事。
「被尊稱坑口公的張公,就是現在清福宮供奉的主神。」石遠誠根據地方傳說:坑口公本名張泰亮,福建籍,生於清道光十年(1830年)。成年後投身軍旅,曾率領部隊渡海來臺,參與平番戰事,並於清咸豐年間一場戰役中殉職,享年約三十歲。
張公離世後,地方逐漸流傳他的英靈仍守護著坑口一帶,也就是今日清水區頂湳里、大甲溪南岸附近。據說,夜裡偶爾能聽見兵馬、刀槍之聲;也有人追捕附近出現的飛禽走獸,轉眼間卻不見蹤影。
石遠誠指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流傳張公顯靈的故事:牧童若在附近爬樹嬉戲,或在周遭隨意便溺,會被警示,受到驚嚇、染病。病倒時,寒熱交加,若前往張公面前誠心祈求後,病情逐漸好轉……
石遠誠表示,當時坑口一帶仍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田野,由於諸多奇異現象,附近居民便搭建起一座簡陋小廟,供奉張公,此後香火聚集。1977年地方士紳與信眾共同推動改建,將原本的草廟改建為宮殿式建築,正式命名為「清福宮」,供奉坑口公。
義渡碑和奉茶 都是在地溫暖
義渡碑旁是清福宮,這裡不僅承載著「義渡」的精神,也延續著一份溫暖的人情。廟旁搭有戲台,設置休憩座椅,平日可見當地耆老與路過行人坐下喝茶、聊天。
「這份溫暖跟奉茶也有某種微妙的呼應。」石遠誠書法作品中有一幅談起唐代詩人盧仝的〈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書寫出喝茶的意境: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 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喫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來山,在何處,玉川子。
他將生活與文字結合,讓書法成為一幅有溫度、有呼吸的畫面。作品「桃花依舊笑春風」,先寫出量體較大的字,再慢慢鋪陳其他文字,讓大小、疏密之間自然形成節奏。
他表示,書法到了某個階段,就不只停留在「把字寫對」,而是找到自己的語言與節奏。
一條河流流經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當碑文帶出地方故事,茶詩化為書法之作,一個字、一首詩、一方碑,那些與水相依、與土地相守的歲月,又重新被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