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報告】 從頭前溪治理,看見國土轉型的未來(下)
水資源應成為國土規劃核心
國土規劃由內政部主管,水資源治理屬於經濟部,但水的流動本質上就是空間問題,國土規劃自然無法脫離水資源來思考。
周天穎指出,許多國家早已將水視為國土治理的重要基礎,例如奧地利過去便將區域規劃與水利治理結合,讓水利專業共同參與空間規劃,而非各自獨立運作。
他從臺灣的自然環境解說,這座島嶼「山高、水急、地狹、人稠,決定了水資源必須成為國土規劃最重要的核心議題。」然而,在現行制度下,國土規劃與水資源治理卻分屬不同主管機關,空間規劃與水利治理往往各自運作,形成制度上的落差。
周天穎表示,今日許多治理衝突,包括中央與地方、不同部會,以及居民、產業與環保團體之間的歧異,並非單一政策造成,而是長期制度分工下累積而來的結果。
最大的挑戰不是缺乏制度或工具,而是各部門仍習慣從自身專業、權責與立場出發。「臺灣其實已經具備許多治理工具,包括國土功能分區、部門計畫協調機制、國土復育、鄉村地區整體規劃,以及流域治理等制度。需要思考的是,是否清楚這些工具能解決什麼問題?能達成什麼目標?」
他指出,《國土計畫法》強調「促進資源合理分配」,但其中仍有許多值得深思的問題:什麼是資源?臺灣最重要的資源是什麼?頭前溪流域最珍貴的資源又是什麼?所謂「合理」由誰定義?資源應如何分配,又應回應誰的需求?
「如果這些根本問題沒有先釐清,再完善的制度,也可能只是停留在形式,無法真正解決治理矛盾。」周天穎更強調,制度背後更重要的是價值觀的轉變。
若思維沒有改變,即使有新的政策工具,仍可能回到過去以單一發展目標為主的決策模式。
從頭前溪流域來看面臨的困境,其實反映出治理思維仍待轉型。周天穎提醒,流域治理最終要回到一個核心問題:「希望留給下一代什麼樣的國土?」未來的國土規劃,不只是人與土地的關係,更要思考如何讓人類、自然、生物與環境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
「重新檢視並建立共同價值,後續的政策、策略與治理方向,才可能真正改變。」他提醒,臺灣長期存在部門本位與彼此信任不足的問題,建立跨部門、跨領域的「合作文化」,會是頭前溪流域治理的重要關鍵。
不停留在對話,需要共同目標與責任機制
為了更深入了解頭前溪流域治理的發展歷程,周天穎曾運用人工智慧(AI)協助整理近十五年來相關研究與政策資料,包括三十多份研究報告、一百多場會議紀錄,以及歷次政策討論內容。
分析整理後發現,過去投入大量時間與資源,召開無數次會議,但真正能跨越部門界線、形成共同治理願景的成果仍相對有限。「我們一直在對話,沒有真正手牽手。」
周天穎指出,跨域合作的前提,不只是把不同單位聚集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建立共同價值、共同語言,以及共同的治理目標。
他進一步提出三個值得未來持續思考的問題:
第一,會議多不代表跨域合作真正完成。
第二,真正具有決策權的人是否參與其中?
第三,完成共同規劃後,是否建立持續合作機制?
跨域治理不應只停留在共同繪製一張藍圖,更需要建立後續共同執行、共同負責,以及隨環境變化持續調整的機制。
「如果沒有這些基礎,跨域合作仍然只是協調,而不是整合治理。」周天穎強調,未來頭前溪流域治理的關鍵,不只是增加更多制度或工具,而是建立真正共享目標的合作模式,讓不同專業與不同角色能共同面對流域未來的挑戰。
借鏡日本,網絡治理打造韌性國土
近年來,日本在推動國土政策時,提出「Rhizome(根莖)」的治理概念。不同於樹木依靠單一主幹向上生長,根莖更像地下延伸的網絡,節點彼此連結、相互支持,每個地方都能與其他地方產生互動,不必依賴單一中心,也不存在固定的上下關係。
周天穎認為,未來國土治理需要的,是一套能彼此連結、共同協作的網絡系統。面對日益複雜的環境挑戰,治理模式不能再只是由單一部門主導,而應透過多方連結,形成更具彈性與韌性的合作架構。
他指出,過去各部門累積了大量珍貴資料,但若資料無法有效共享,就難以轉化為真正的公共價值。
面對氣候變遷、水資源管理、生態保育,以及地方發展等跨領域議題,單一部門已難以獨立解決所有問題。
未來應善用人工智慧(AI)與數位科技,建立更開放、更容易使用的資料平台,降低資訊取得門檻,讓政府、學術研究單位、地方社群及民間團體都能參與其中,將資料轉化為更好的治理能力。
人才培育也必須突破傳統專業界線。周天穎表示,大學教育應培養更多具備跨領域思維的人才,「讓學習水利的學生理解國土規劃,也讓學習國土規劃的學生理解水資源管理。」透過共同課程、跨領域工作坊與實務訓練,讓不同背景的學生在學習階段便開始合作,建立共同語言,未來進入政府或產業後,更能有效協調與合作。
他強調,國土治理的未來,不只是制度的調整,更是治理思維的轉變。唯有政府、學界、地方與民間共同參與,形成彼此連結的合作網絡,才能面對未來挑戰,共同打造更安全、更永續、更具韌性的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