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是一門生意？從「地味尋香」看溪流經濟

一株長在溪邊、沒人在意的茵陳蒿，可以成為什麼？

在花蓮玉里，甫獲2026年永續青年獎的張震宇，將它揉進一支線香裡。

「茵陳蒿是一種在溪邊隨處可見、很少有人注意的植物。」為什麼長在溪邊？張震宇解釋，主要是因為茵陳蒿必須在有水、但不能積水的環境下生長，「溪邊是砂礫地，透水性很強，茵陳蒿泡水太久，根會爛，但茵陳蒿在秀姑巒溪大量出現，是因農民要用它培育藥用植物金剛拐 。」

金剛拐是寄生植物，必須寄生在茵陳蒿的根部，吸收茵陳蒿的養分才能生長。

金剛拐是藥用植物，學名「草蓯蓉」，是中藥草的一種。醫書記載具有補腎、強筋骨、改善腰膝痠軟等功效，「金剛拐一斤甚至能賣到 5,000 元以上。茵陳蒿是它的宿主，沒有用處。」

這被農民棄而不用的東西，被張震宇取來做線香，在他企劃的「地味尋香」產品系列裡，茵陳蒿是原料之一，帶著水氣與青草地的清新氣味。

除了茵陳蒿，張震宇也使用香茅、黃荊、山苦瓜等花蓮溪濱常見植物。

「香茅氣味清爽，有放鬆效果，常用於精油、香料、驅蚊。」香茅、黃荊在海邊、溪邊和荒地都常看到，「黃荊枝葉帶有辛香、清涼的草本味，以前也常被拿來驅蚊。」他指出，黃荊全株都能用，「莖、葉、種子、根都可以入藥，花和枝葉通常用來提取芳香精油，莖皮還能造紙。」

山苦瓜耐旱、少病蟲害，「阿美族常把它的葉子煮來吃，藤和葉曬乾後，有淡淡的青草味和一點苦味，用來做線香會讓香氣更沉穩。」

張震宇利用溪邊的不同植物，彼此搭配，讓香氣有層次、聞起來柔和。

這麼做的原因，一來是材料多元不易被複製，二來是製香來源分散，不必過度依賴單一材料，也能保有物種生長。「這就是生態學裡多樣性的概念：越多元，越穩定。」

這些製香材料，都是張震宇從生活中慢慢累積起來的，他並建立起製香的流程與各個環節，也推動當地居民一起參與。

「從認識香材、原料採集，到學習調配，了解燃燒料、黏結料和水分之間的關係，到動手實作，加水、揉捏、成型，最後再搓成線香。甚至連香插，我們都取用在地石材，全是人工摘採、手工製作。」

溪流經濟，讓地方發展與溪流共好

用溪濱植物製成線香，溪流也是一門經濟？

張震宇認為，溪流經濟在台灣仍相當零散，真正的難題在於規模、產權與治理，以及經濟活動是否將環境成本轉嫁給他人。

相較之下，中國大陸則有不少溪流經濟的發展案例。

「中國腹地夠大，一個地方發展起來，比較容易形成規模經濟。台灣土地小，土地產權切分細緻，不同區域又由不同政府部門管轄，要形成完整、有規模的溪流經濟，相對困難。」張震宇說。

但這不代表台灣沒有發展的可能。張震宇指出，「花蓮玉里一帶是台灣知名的大西瓜產區，秀姑巒溪帶來的沙土、養分與微量元素，加上當地氣候與河床排水良好的環境，產出沙、脆、甜的西瓜。 」

利用溪流周邊土地發展農業，本身就是溪流經濟的一種形式。宜蘭等地已出現流域經濟的雛形，只是發展規模各有不同。

比起規模，張震宇指出，更根本的問題，是經濟活動如何與環境共存。

「如果只從生產的角度來看，經濟活動往往是取多於給：從環境拿走資源，卻沒有相應的回饋。」張震宇表示，如果只看見生產帶來的收益，忽略背後的環境代價，這樣的經濟模式難以長久。

「溪流一旦受到破壞，環境成本不會憑空消失，最終可能由下游居民、溪畔住戶，甚至下一代承擔。」溪流經濟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如何建立起彼此支持的關係：產業能夠發展，居民可以受益，溪流也能維持健康。

青年該成為地方的一分子，而非外來投資者

舉例中國大陸緊鄰懷沙河的北京四渡河村，當地原就是好山好水，也發展出民宿產業，卻因缺乏行銷與專業經營，地方魅力難以展現。

直到青年團隊走進村莊，為既有資源帶來新的可能，村裡提供公共資源，青年投入營運與市場開發，雙方共享經營成果。

「這種合作模式的動人之處，在於讓不同力量各展所長。村民守著熟悉的土地與生活，青年帶進新的經營思維，原本沉睡的地方資源，有了打開市場的機會。」

張震宇認為，中國大陸腹地大、能很快做出規模。台灣的特色恰恰相反：小尺度、破碎化。「但小，也可以是起點。」

只要青年願意走入地方，即便是從一條溪、或一個聚落，「像我是從一種植物開始，也慢慢能長出屬於自己的經濟系統。」

他以金剛拐依附生長的茵陳蒿製成線香為例，「這種小規模、在地化的溪流經濟，展現了自然生態的共生關係：一種植物的存在，可能成為另一種植物生存的條件。」以此比喻，地方產業不必單打獨鬥，可以透過資源連結與互補，形成彼此支持、共生共榮的產業生態。

先建立在地關係，才有經濟可能

談起青年如何投入地方，張震宇說：「經濟發展不一定要走在最前面。當人與土地建立起關係，地方的自然與文化價值重新被看見，產業就有機會。」

他認為，青年可以發揮創意，成為民宿主人、或旅遊博主、或導讀老師，也可以是新農民......無論哪一種角色，都是走進當地的生活，理解土地、溪流與居民之間的關係。

透過這樣的力量，讓外地人認識地方、親近溪流，理解其價值、進而願意珍惜與付出。

當產業發展能回饋生態，經濟不再只是向自然索取，就能讓地方與溪流找到長久共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