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喝一杯乾淨水」系列報導之一 王根樹教授：「民眾眼中的飲用水一一全台飲用水解析」
國立臺灣大學公共衛生學系教授王根樹以「民眾眼中的飲用水一一全台飲用水解析」為題，從水質的科學、認知到制度，系統性剖析台灣的飲用水現況。
王根樹教授指出，台灣飲用水議題須從歷史資料、科學標準與社會認知三個層面整體理解。透過長達數十年的民調與研究比對，可見民眾對自來水的信任已逐步提升，但在實際使用行為上，仍普遍依賴淨水設備，顯示理性判斷與心理感受之間存在落差。
他進一步分析，「好水」並非單一條件，而是安全、礦物質組成、水溫與氣味等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同時，區域差異、水環境治理、新興污染物與整體水循環概念，也使水資源管理面臨更複雜挑戰。最終，水價、成本與公共期待之間的矛盾，成為未來政策必須面對的核心課題。
研究背景與民調歷史脈絡
王根樹教授指出，關於台灣全民用水習慣與自來水認知的研究，其實並非近年才開始，而是累積了長達數十年的資料脈絡。他說，近期所進行的全國性問卷調查，是在相隔約二十年後再次進行的大規模盤點，早期多由政府部門主導，學界亦曾接受台灣自來水公司委託執行相關研究，形成一條延續至今的資料軸線。
若再往前追溯，相關民調甚至可回到民國78年。王根樹回憶，當時他仍是學生，在老師帶領下參與調查工作，相關原始資料目前仍保存在國立臺灣大學部分單位中。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資料保存面臨斷裂，有些檔案已遺失，必須仰賴零散紀錄重新拼湊，才能重建歷史輪廓。
他進一步說明，像水費相關的重要調查，大約在民國87年進行，由台大工學院江姓教授主持，他也參與後續資料整理。當時電腦設備尚未普及，許多資料需仰賴人工處理，整理過程相當耗時，但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將過去資料轉換為今日可比較的圖表，讓三十年前與當前數據能夠對照分析。
透過這樣的長期資料累積與整理，王根樹指出，台灣民眾對飲用水的觀感確實出現顯著變化。這些變化並非偶然，而是反映過去三、四十年間，台灣在環境治理、政策推動與基礎建設上的持續投入，逐步影響民眾對飲用水安全的認知與態度，也成為理解當前水資源議題的重要基礎。
台灣飲用水安全的整體判讀
王根樹教授說，「台灣的飲用水是否安全」這個問題，長期以來備受關注，但並不存在一個單一且絕對的答案。他認為，民眾對水的安全感，往往來自個人經驗與感受，因此會出現差異。不過，若從科學角度出發，仍可透過數據、文獻與長期觀察，描繪出較接近事實的整體輪廓。
他進一步說明，判斷飲用水安全的最基本依據，是是否符合政府公告的飲用水水質標準。只要水質達到相關標準，就可視為對人體健康無明顯風險，這也是整個制度設計的核心目的。換言之，水質標準不只是技術規範，更是一種保障民眾健康的制度承諾。
王根樹強調，若社會對這套標準缺乏信任，問題便不再只是水質本身，而是延伸到制度信任的層次。因此，飲用水安全的議題，除了科學與技術，也涉及政府治理能力與資訊透明度。
整體來看，他認為應以「科學標準」與「制度信任」作為雙重基礎來理解台灣的飲用水安全。透過長期監測與政策投入，台灣已建立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但如何讓民眾理解並信任這套體系，仍是未來持續需要努力的重要課題。
「好喝的水」的科學條件
王根樹教授表示，「好喝的水」雖然表面上屬於個人感受，但透過長期研究與實務觀察，仍可整理出一套接近多數人共識的判斷架構。他說，若將同一杯水提供給不同的人飲用，評價必然出現差異，但若以「多數人的整體感受」作為依據，再進一步追問其原因並加以歸納，便能逐步整理出影響口感的核心條件。
他首先強調，最根本的前提在於安全性，也就是水中不得含有影響健康的污染物。儘管「完全無污染」在科學上難以有絕對定義，但可透過是否符合政府公告的飲用水水質標準作為判斷依據。只要達到該標準，即可視為安全飲用水，不會對人體造成明顯健康風險。王根樹認為，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制度設計的核心，若連基本標準都無法建立信任，整體水資源治理也將失去根基。
在安全前提之上，口感成為影響「好不好喝」的重要因素。他指出，水中的無機離子與礦物質組成，例如碳酸氫根、鈉、鈣與鎂等，會與人體口腔環境產生互動。當這些成分比例較為平衡、且與人體感受接近時，水通常會被認為較為順口。不過，他也提醒，人體口水的成分並非固定，會隨個人健康狀態改變，例如感冒、口乾或味覺敏感度下降時，對同一杯水的感受也可能不同，因此口感本質上具有動態性。
水溫則是另一個容易被忽略但影響顯著的因素。王根樹表示，多數研究顯示，當水溫約在攝氏10度左右時，口感表現最佳。若水溫過高，會降低清爽感，使飲用體驗顯得平淡；若過低，例如接近攝氏4度，則可能抑制味覺敏感度，反而讓人感覺風味不足。因此，在日常生活中，適度冰鎮至接近10度，通常能取得較佳的口感平衡。
在氣味與味道方面，他指出，水的純淨度同樣關鍵。理想狀態下，飲用水不應帶有明顯異味，特別是消毒所產生的氯氣味。一般而言，餘氯濃度控制在每公升0.2至0.4毫克之間，可以同時維持消毒效果與降低氣味感知；當濃度接近或超過0.5毫克時，多數人便會察覺氣味，甚至產生不適。然而，由於自來水在輸送過程中會經歷長距離管線，餘氯會隨時間逐漸消耗，因此水廠在前端的投加量，必須考量輸送距離、時間與環境條件，形成一項需要精細調控的平衡機制。
綜合來看，王根樹認為，「好喝的水」並非單一條件所能決定，而是在安全前提之下，由礦物質組成、水溫、氣味與人體感受等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透過科學分析與實務經驗的累積，這些原本屬於主觀的感受，仍可逐步被拆解、理解，進而形成具有參考價值的判斷依據
民眾認知變化與行為落差
王根樹教授指出，從近年的調查結果來看，台灣民眾對自來水的信任程度已有明顯提升。以本次聯合報系調查為例，約有七成六的受訪者表示可以接受或信任家中的自來水，相較於二十年前多數滿意度不足五成的情況，呈現出相當顯著的進步。這樣的變化，也反映出台灣在水質改善與公共建設上的長期投入，逐漸被社會感受到。
然而，他同時指出，在信任提升的表象之下，仍存在明顯的行為落差。儘管多數民眾表示可以接受自來水，實際上仍有相當高比例的人選擇加裝淨水設備，甚至將其視為必要措施。這代表在心理層面上，對水質仍存在某種程度的不確定感，即使理性上認為安全，行為上仍傾向多一道保護。
王根樹分析，這種落差與歷史經驗及長期印象密切相關。早期社會對水污染的疑慮，加上媒體與市場推廣濾水設備時常以較強烈的方式呈現風險，使得「自來水不夠安全」的觀念逐漸內化為集體記憶。即使近年水質已有改善，這樣的印象仍持續影響民眾判斷。
此外，他也指出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即民眾在價格認知上的矛盾。一方面，普遍認為自來水價格不應提高；另一方面，卻願意以更高單價購買瓶裝水或投幣式加水站的水源。若將兩者以容量換算，差距其實相當可觀，但多數人並未進行這樣的比較，而是基於直覺認為外購水較為安心。
在原因分析上，他指出，「覺得不乾淨」仍是最常見的理由，但當進一步詢問具體原因時，多數人難以清楚說明，多半停留在感受層面。此外，氣味問題亦占一定比例，約有兩成多的民眾對氯氣味較為敏感，進而影響對水質的評價。
王根樹認為，這些現象顯示，飲用水議題已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涉及認知、經驗與心理因素。未來除了持續提升水質本身，也需加強資訊溝通與科學教育，縮小實際改善與民眾感受之間的落差，讓制度成果能被更完整地理解與信任。
淨水設備的普及與技術演變
王根樹教授認為，從台灣飲用水使用行為來看，淨水設備的普及已成為一項顯著現象。依目前調查，大約已有超過六成的家庭使用各類淨水裝置，這不僅反映生活水準提升，也顯示民眾在心理層面仍希望透過額外處理，取得更高的安全確定感。
他回顧其發展歷程，指出早期常見的是離子交換設備，但隨著使用經驗累積，其效果與限制逐漸被認識，應用範圍也逐步縮小。隨後，活性碳濾材開始普及，主要功能在於去除異味與部分有機物，對改善飲用水口感具有一定效果。隨著經濟條件提升與技術進步，近年來越來越多家庭選擇安裝逆滲透（RO）系統，成為市場主流之一。
王根樹特別指出，逆滲透原本屬於水廠等級的高階處理技術，需要專業操作與維護，但在台灣卻已普遍進入家庭使用，這在國際上並不常見。他認為，這種現象反映民眾對飲用水安全的高度重視，也顯示對「絕對安全」的追求，願意承擔較高成本與設備複雜度。
他進一步說明，一般家庭使用的逆滲透系統，並非單一處理設備，而是整合多道過濾機制的複合系統。前端通常會配置PP濾芯、活性碳等前處理單元，有時還包含離子交換設計，最後再透過逆滲透膜進行較徹底的過濾。換言之，現代家用淨水設備，其實是將過去不同處理技術整合於一體，形成多層防護機制。
不過，王根樹也提醒，沒有任何單一技術能完全解決所有水質問題。即使是逆滲透系統，仍需依賴前處理裝置才能達到較佳效果，顯示水質本身具有多重特性，需要不同方法共同處理。
從整體角度來看，他認為這樣的發展也帶出一項值得思考的結構性問題。也就是說，民眾願意在家庭端投入設備與成本，自行承擔部分水處理責任，同時卻期待公共水價維持低廉。這種由公共系統轉向個人負擔的模式，反映出當代社會在安全感與成本之間的選擇，也為未來水資源管理與政策設計提出新的挑戰。
區域差異與水環境治理成果
他指出，從整體調查結果來看，台灣各地區對飲用水的信任程度存在明顯差異。整體而言，越往南部地區，民眾對水質的信任度相對偏低，這種差異並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長期環境條件、歷史經驗與基礎建設發展不均所共同形成的結果。
他回顧歷史資料指出，早期環保單位在民國79年前後所繪製的水質圖，已清楚顯示西南沿海地區污染程度較高。當時不僅南部河川污染問題明顯，北部如淡水河流域，在其學生時期亦曾相當髒亂，甚至被形容為水質嚴重惡化的狀態。然而，經過數十年的整治與政策投入，這些情況已有顯著改善。
進一步對照後續資料，例如民國103年的環境監測結果，原本被列為嚴重污染的區域，多已降為中度污染，整體趨勢呈現持續改善。王根樹認為，在經濟活動與工業發展持續增加的情況下，污染程度仍能逐步下降，顯示政府在水環境治理上的長期投入確實發揮效果，這一點具有重要意義。
不過，他也指出，實際改善與民眾感受之間仍存在落差。即使環境指標已顯示進步，部分地區民眾的主觀印象仍停留在過去經驗，未能同步更新。這種認知落差，成為當前水資源治理中一項需要面對的課題，也凸顯資訊透明與溝通的重要性。
此外，他進一步提到污水下水道接管率的問題。依據內政部資料，目前全國平均約在四成左右，都會區相對較高，而偏鄉及南部部分地區則較低。這種差異並非單純治理能力問題，更多與地形條件與建設成本有關。在人口分散的農村地區，全面鋪設下水道系統成本極高，因此常需採取分散式處理或自然淨化方式作為替代方案。
王根樹指出，整體而言，台灣水環境治理已呈現長期改善趨勢，但區域差異仍然存在，且民眾感受未必與實際數據同步。未來在持續提升基礎建設的同時，也需要透過更有效的資訊傳遞與社會溝通，縮小客觀成果與主觀認知之間的距離，讓治理成果能被更全面理解。
未來水資源管理與新興污染物
王根樹教授指出，當前水資源議題已逐漸從傳統污染治理，轉向更整體性的系統思維。他提到，國際上近年積極推動「One Water」概念，強調將自來水、污水與雨水視為同一循環體系的一部分，而非各自獨立處理。這種觀點的核心，在於提升水資源的整體利用效率，並透過再利用與循環管理，降低環境負擔。
他進一步說明，若從更宏觀角度觀察，所謂的「整體水循環」其實是一個不可切割的系統。人們日常使用的水，經過排放後成為廢水，最終仍會回到自然環境，經過時間與處理，再轉化為下一階段的水源。因此，任何污染行為都不會真正消失，而是透過循環回到人類自身，這也是水資源管理必須從源頭控制的重要原因。
在此基礎上，他特別指出，「新興污染物」已成為未來水質管理的重要挑戰。這類物質過去因檢測技術限制，難以被辨識，但隨著分析能力提升，逐漸被發現並受到關注。其種類相當多元，包括藥物殘留、塑化劑、微量有機化合物等，其中部分甚至具有類似荷爾蒙的作用，可能對生態系統與人體健康產生長期影響。
王根樹指出，近年特別受到國際重視的，還包括持久性化學物質如PFAS，以及微塑膠污染。這些物質在2000年以前幾乎未被廣泛討論，但如今已成為全球水資源治理的重要議題。其特性在於濃度極低、結構複雜且不易分解，使得傳統水處理技術難以完全去除。
他分析，目前多數自來水處理系統的設計，仍以傳統污染物為主要目標，例如懸浮固體、細菌與一般有機物，對於新興污染物的處理能力相對有限。即使部分地區已逐步導入高級處理技術，整體系統的升級仍需要時間與資源投入，難以在短期內全面完成。
因此，他認為，未來水資源管理將面臨雙重挑戰：一方面需要持續提升技術能力，以應對新型污染物；另一方面則需加強與民眾之間的溝通，使社會理解水質改善的進程與限制。唯有在科學、制度與社會認知三者之間取得平衡，才能逐步建立更完整且可持續的水資源管理體系。
制度、成本與水價的結構性矛盾
王根樹教授表示，在整體飲用水議題的最後，必須回到一個更現實的層面，也就是制度、成本與社會期待之間的結構性關係。他表示，自來水系統的運作，並非單一單位所能承擔，而是涉及環境保護、水源管理、供水系統與地方治理等多個環節，彼此之間相互影響，形成一個複雜的公共服務體系。
他特別提到，本次調查中有一項值得關注的數據，即約有49.9%的民眾希望政府能提供補助，以改善水質或相關設備。這項結果顯示，當前社會對飲用水品質的期待持續提升，但在成本承擔上，則傾向由公共部門負責，而非直接反映在個人水費支出上。
若從歷史角度觀察，這樣的態度其實已出現明顯轉變。王根樹指出，在約三十年前的調查中，曾有將近44%的民眾表示，若自來水品質能提升，可以接受水價調整，甚至有部分人願意負擔更高比例的費用。然而，時至今日，多數民眾的期待已轉為希望品質提升，但不願直接承擔成本，而是期待透過政府補助來達成。
他進一步分析，這樣的轉變與台灣水價長期偏低有關。以國際比較來看，台北的水價處於相對較低水準，甚至接近部分開發中國家的價格。例如首爾早在2003年即已調整水價，目前約為台灣的兩倍，而台灣則已接近三十年未有顯著調整。這樣的價格結構，使得水資源系統在投資與升級上面臨一定壓力。
王根樹指出，當社會同時提出「提升水質」與「維持低水價」兩項期待時，便形成一種結構性的矛盾。因為無論是水源保護、處理技術升級，或管線更新與維護，都需要持續投入資源與成本。若價格長期未能反映實際成本，將可能影響整體系統的發展能力。
因此，他認為，未來水資源政策的關鍵，在於如何在不同選項之間取得平衡。無論是維持低水價、適度調整價格，或透過補助機制分擔成本，都需要經由社會討論與共識形成。飲用水問題並不存在單一解方，而是一項需要結合制度設計、經濟考量與公共溝通的長期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