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廢系列報導之七】守溪二、三十年:蘇水龍、宋金樹、陳秉榮從壯年到阿公的堅持
「河川不該變成臭水溝。如果不做點什麼,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這片土地。」高雄茄萣舢筏協會前理事長蘇水龍投入守護二仁溪時,那時才四十多歲、正值鼎盛之年,如今他年近八十,回首過去三十多年。他淡淡地說:「應該更早做,而且要做得更多。」
蘇水龍是最早投入守護二仁溪的人之一,為了保障漁民生計,他組成自救協會;只要發現上游出現油花,就立刻開船拖拉吸油棉攔截污染,避免油污流入港口。
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宋金樹,熟悉工業製程與廢水排放情況,成為在地通報污染的關鍵人物。
被社區推舉為河川巡守隊長的陳秉榮,長期守在污染最嚴重的河段,為了讓溪流恢復乾淨,不惜與工廠周旋、向政府爭取改善。
他們憑著對土地與河川的責任感,撐起了早期的流域守護網絡。正是這些無名英雄長年的堅持與行動,讓河川不被遺忘,也為後來制度的建立打下基礎。
台灣的水環境守護體系,約2002年後才逐步建立。在那之前,並沒有全國性的制度與完整架構。在制度成形之前,在地其實早已有一群人默默守護著河川。他們不是專業官員,也不是環保學者,而是住在河邊、靠河維生、與河共存的人。
責任感、使命感和危機感
「那是責任感、使命感和危機感,三種感覺相互疊加!」
「車子被破壞、還被噴漆警告!」那時我們只會抗議,甚至因擋人財路還被威脅,但即使害怕也沒有放棄。蘇水龍說:「從河外面看河川,已經很震撼;但從河裡面看,才真正知道污染有多可怕。」再這樣下去,整條二仁溪會死掉!
二仁溪河口一帶,原本是極好的漁場。這裡是天然的捕撈漁場,由於地處出海口,早年烏魚等洄游性魚類會順著海流回游,在河口附近停留、聚集。這裡是洄游的終點,因此漁獲特別豐富。
然而,在二仁溪污染最嚴重的那些年,漁況急遽惡化。最慘的情況大約持續三到五年,「污染來了之後,魚越來越少,大家只好往更外海跑。」航程拉長、油料成本增加,收入卻不增反減,漁民生計受到嚴重衝擊。
幾十年前,二仁溪曾是燃燒、酸洗廢五金的重鎮。1986年,出海口養殖的蚵仔因吸收廢五金洗出的銅離子,變成罕見的「綠牡蠣」,引發社會震驚,也讓外界開始正視污染問題。
為了守住漁民的生活,蘇水龍成立了舢筏協會。「協會有一百多位會員,一旦發生污染,就等於一百多個家庭直接受影響,整個區域的經濟都會被拖累。」
面對不時出現的污染,舢筏協會自行準備緊急應變設備。「只要在高處看到上游漂來油花,大家就立刻出船,拖著吸油棉沿河巡查,發現油污馬上攔截,避免流入港口,影響漁船與漁貨。」
直到1993年,台灣才全面禁止廢五金進口。蘇水龍早年從事電路板相關事業,也接觸過廢五金回收。他熱愛釣魚,買了一艘小漁船,經常與在地漁民一同出海。「在相處的過程中,我真正了解他們的辛苦,也親眼看到污染對生計的傷害。」這些經歷,讓他一步步走向河川保護的道路。
當長榮大學洪慶宜教授號召民間團體召開二仁溪會議,蘇水龍成為第一批河川巡守隊的先行者。「在那之前,我們其實已經在做,但是不知道方法,也沒有方向。跟著洪教授學習後,才慢慢找到路。」
為了守護二仁溪,他們什麼都願意做:巡查污染源、打撈垃圾、設置攔污網、協助濕地營造、推動環境教育與導覽解說,也帶著民眾、民意代表與記者實地走訪,「就是希望讓大家知道,河川污染不是抽象議題,而是實實在在傷害生計與生態。」
宋金樹在地通報 揭開暗管黑幕
在廢五金產業盛行的年代,二仁溪污染十分嚴重。商家進口的廢電纜在夜裡沿著河岸燃燒,挑出銅線販售,剩下的灰燼與殘渣就直接推入河中;也有業者以酸液清洗電子零件,廢酸水直接流入二仁溪,對河川造成沉重負擔。
長期從事壓克力產業的宋金樹,熟悉工業製程與廢水排放,親眼見證二仁溪如何一步步被污染傷害,成了混濁惡臭的一條河。退休後,他擔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開始積極投入河川守護行動。
有一次,他發現某家表面處理工廠排出淡紅色廢水,立即通報環保局。相關單位展開調查,沿著河岸開挖尋找暗管,一路從河邊追查到工廠,距離長達一公里以上。
「驚人的是,旁邊竟然還藏有其他的暗管。」原來是一家公司暗中埋設五條管線,分散排放廢水,企圖規避查緝。「如果沒有在地通報,真的很難抓到。今天排這條,明天換那條,根本追查不到。」
這讓他深刻體會,在地居民的觀察與通報,是政府成功查緝污染的重要關鍵。沒有第一線的線索,許多違法行為根本難以曝光。
「以前二仁溪的水常常變色,味道刺鼻。」如今情況已有明顯改善。港尾溝一帶甚至成為釣魚與賞鳥的去處,白鷺鷥常現身,螃蟹數量也增加,生態慢慢恢復。
河川整治雖有成果,他也提醒,仍不能鬆懈。「以前原生植物很多,現在有些已經消失了。」環境的修復需要更長時間,也需要持續守護,才能真正讓河川恢復生機。
陳秉榮帶領社區志工 守護溪流與家園
一條溪流乾不乾淨,往往反映一個地方的生活品質與公共意識。
新莊河川巡守隊前隊長陳秉榮說:「有河川的地方,居民是否願意守護它,會影響整體環境與城市形象。無論是居民健康、生活品質、居住環境,甚至房價。」
中視退休後陳秉榮搬到新莊。有一天,管委會一位朋友請他幫忙簽名,他一看是和環保有關的事,心想這是好事,就簽了。當天大概有二、三十人連署。
不久後,環保局通知要開會。結果之前二、三十人簽名,只有四、五位前往,意外的是,當初的發起人沒有出現。會議結束後,大家一致推舉,他就這樣成為新莊河川巡守隊隊長。
這一做就是二十多年。期間有人離開、有人加入,也有人已經過世。「一開始巡守隊成員多半是社區住戶,後來口碑相傳,隔壁社區,甚至三重那邊的人也加入。」陳秉榮帶領的隊伍,巡守十八份坑溪、啞口坑溪、塔寮坑溪、潭底溝與後村圳。
陳秉榮把大家分成三組,各自負責不同河段,自己負責最髒的潭底溝和後村圳。他表示:「潭底溝在樹林一帶,兩側多為工廠,排放問題較多。」
巡守隊通報污染後,環保局通常會前往檢測,但大多數回覆都是「未超標」。陳秉榮說,每一家工廠的排放或許都在標準範圍內,但如果多家工廠同時排放,累積下來仍會對河川造成影響。
這也是巡守隊面臨的兩難:舉報污染,檢測結果卻未超標;如果真的超標,工廠被勒令停工,裡面的員工又該怎麼辦?他們也要養家活口。
對此,陳秉榮非常認同一位環保官員的說法:做環保不是要刁難工廠,而是希望企業依法排放。國家需要產業與經濟發展,但排放必須合規,因為污染不只影響一條水溝,它還可能進入空氣、形成酸雨,最終影響芸芸眾生。
除了工廠排水,另一個棘手問題是亂丟垃圾。陳秉榮指著十八份坑溪說:「常看到整包垃圾被丟進河裡,裡面有廚餘、生活垃圾。袋子破了,腐敗的廢棄物流出來,水質就變差。」
陳秉榮住家社區旁的十八份坑溪,是新莊最有生態潛力的一條。「巡守二十多年了。以前經過河川,只覺得水很髒;加入之後才知道,河裡有那麼豐富生態。」河床有縫隙,適合魚蝦躲藏、覓食。
但水位太低是最大問題,陳秉榮說:「平均只有十公分。水太淺,溫度容易受影響,魚容易死亡,也容易被鳥或貓捕食。」但他認為還有改善空間:「下游有攔砂壩,每年會清淤。如果清淤時濬深一點,水位自然能提高。」
守護河川多年,即便政府設了監視器,也多半只能抓到整車傾倒的大型違規。日常零星丟棄的垃圾,往往無法取締,結果變成這裡撿、那裡丟。陳秉榮說:「我們只想讓河水更乾淨、垃圾更少、生態更好。」即使有時感到無力,他仍堅持,只要還能走動,就會繼續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