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北水源保護系列報導之二】有機耕作 最大的敵人是觀念
「你按呢絕對袂使啦!嘸噴農藥,茶菁攏乎蟲仔呷了了 !」許多茶農第二代提出有機種茶的構想,首先要面對家裡父兄長輩的質疑,因為這與他們長久以來奉行的種茶方式背道而馳,有機種植最大的敵人不是長輩,而是根深柢固的觀念。
位於翡翠水庫上游的坪林,是大台北重要水源區。對坪林茶農第二代詹承得而言,有機種茶不只是農法改變,更是一場與父親長達十年的磨合與拉扯。
退伍返鄉後,詹承得接手家中茶園,起初跟著父親學習慣行農法,但返鄉第二年,在茶農前輩引薦及慈心有機基金會「淨源茶」計畫支持下,他決定承租一甲多茶園,投入有機種植。當時憑著一股衝勁,就在離家另一座山頭展開實驗。
「我上面的草才除完,下面的草又長出來;下面除完,上面的草又長出來。」他形容,幾乎每天都在除草,也因此理解,為何許多茶農仰賴除草劑節省人力與時間。
詹承得說,過去傳統觀念認為茶園最好不要有草,但他發現,保留草生栽培後,土壤有機質反而變得更豐富,也能減少土壤裸露與沖刷。當土壤健康,茶樹自然也會更健康,與過去依賴化肥、農藥維持產量的模式截然不同。
對位處翡翠水庫集水區的坪林而言,這樣的改變也與水源保護密切相關。茶園多沿著溪流分布,若大量施用農藥與化肥,降雨後容易流入河川與水庫;草生栽培則有助涵養土壤、減少地表逕流與水土流失。
只是,種茶一輩子的父親對這套觀念並不接受。「爸爸一輩子守著茶園,你一個剛回來的小孩,卻跟他說這個不對、那個不好。」詹承得坦言,父子之間衝突和拉扯不少。父親更在意結果,若沒有實際成果,很難改變想法。
有一年冬季,茶園遭「茶角盲椿象」大量侵害,整片有機茶園幾乎零收成。面對病蟲害,他沒有回頭使用農藥,而是重新調整採收與修剪時間,將原本9月中旬的採茶期延後到10月初。
這個做法當時連父親都不看好。因為高海拔茶區天冷得早,老一輩認為太晚採收,茶葉根本長不起來。沒想到,那一年茶葉反而長得特別好。
「很多事情是老人家以前沒做過、不敢做的。」詹承得說,有機茶園反而成為他嘗試新方法的空間,也一步步推翻長輩不敢打破的慣性思維。
如今,他投入有機種茶已近10年,擔任過坪林青年茶業發展協會第二任理事長,如今是有機茶產業運銷合作社理事主席。他笑稱,幾乎每個返鄉青農都跟父母吵過架,「沒有一個不吵架的,而且理由一個比一個瞎。」也因為彼此都有相同經歷,青年農民反而更容易聚在一起交流與支持,抱團取暖。
他認為,面對氣候變遷與永續趨勢,茶產業終究得往友善環境方向前進,但不可能要求老茶農一次全面轉型。「你叫一個四公頃茶園一次全部改有機,這不可能,風險太高了。」他認為,更可行的方法,是先從一分地、一小塊茶園開始嘗試,再逐步擴大。
詹承得說,只要有人成功,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人願意加入。「大家看到有機也能種得起來,慢慢就會接受。」對他而言,有機不只是種茶方式的改變,也是讓坪林在產業、生態與水源保護之間,找到新的平衡。
30多歲、擔任淨源茶場首席製茶師的廖顯岡,對有機種茶有另一番體會。輔仁大學法律系畢業後,並未走上司法官或律師之路,而是一度在台中高端法式料理餐廳擔任侍酒師,向客人介紹葡萄酒與風味搭配,因認同有機理念,來到坪林學習製茶。
廖顯岡並非茶農第二代,也不是坪林人,完全沒有茶業背景的他,從零開始進入有機茶領域,因此更願意打破傳統,重新思考茶與土地的關係。
他觀察,許多傳統製茶師傅因承襲家族經驗,往往各有堅持,他因沒有包袱,反而能不斷測試與調整。他也發現,老茶農對有機茶存有偏見,認為有機種茶因病蟲害多、產量不穩。但他從葡萄酒與精品咖啡經驗中看到,愈是高端與頂級的食材,往往更強調自然耕作與風土特色。
因此,有機不該被當成限制,而是一種更能展現土地、水源與環境特色的方式。透過減少農藥與化肥使用,不僅降低對翡翠水庫集水區的污染風險,也讓茶園逐漸恢復生態平衡,讓茶葉能真實反映坪林的氣候、土壤與山林環境。「有機的優勢,不是只有安全,而是能讓土地本身的味道被喝出來。」
坪林區像詹承得和廖顯岡一樣從事有機種茶的青農約有30至40位,詹承得已是有兩個小孩的年輕父親,儘管他對有機種茶充滿信心,對於自己小孩長大後能否繼承衣缽,他卻不敢保證。他希望早日建立有機種茶的企業化經營模式,讓更多人基於對環境、水質與土地的情感,進而喜愛有機茶,兒女才能接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