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觀點】光電亂象背後的制度斷層 (上)
「光電問題不能歸咎單一專業錯誤,而是政策與制度少了最關鍵的一塊拼圖:跨領域整合與長期營運能力。」臺大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學程博士李晨光指出。
長期投入環境與都市規劃,並為《濕地保育法》主筆之一的李晨光表示,近年台灣多起環境爭議,從颱風造成光電設施受損外溢,到烏山水庫飲用水光電污染疑慮的爭議,其實都不是單一現象,而是政策推動在錯誤中不斷輪迴的結果。
政策惡性循環
李晨光指出,台灣許多政策推動呈現出一種固定模式:先推出政策,接著放寬法規、開放土地使用,之後隨著開發開始出現環境衝擊與社會影響,引發抗爭與輿論,最後才回頭檢討制度。
這樣的循環,讓原本應該保留給農業發展、環境生態與防災安全的土地,被擠出來,轉而落入資本雄厚的企業手中。到最後,整體政策的效果反而看起來像是在幫助企業取得土地,也讓原本的政策美意被打了大大的問號。
以綠能為例,政府推動新政策,本意是為了改變既有的社會與產業能源結構,因此通常會同時採取兩種做法:一是提供誘因、吸引投資,二是降低門檻、適度放寬法規。
他表示,對企業來說,沒有利潤就不會投入。這樣以「誘因」為主的設計,就像提供胡蘿蔔,本來是可以理解、也無可厚非的。問題在於,一旦放寬過頭、把關不足,就可能導致發展失控。
「綠能設施在非都市土地的管制被大幅開放,當時市場規模還不大,問題尚未浮現。等到投資快速湧入後,才逐漸發現:並不是每一塊土地都適合用來發展綠能。」
當「潘朵拉的盒子」被打開,關鍵就不只是繼續給胡蘿蔔,而是要把「棒子」補上。也就是說,只有在誘因與約束之間取得平衡,才能讓政策回到原本的軌道,既推動能源轉型,也守住土地與環境的底線。
「太陽能光電政策也是一樣,佔據了土地、產生了環境與社會衝擊,最後把壓力移轉到土地及環評審查制度。」
他表示,環評制度本身有其必要性,在某種程度上也扮演了市場篩選的角色。雖然會增加投資成本(或者更精確地說,是將原本應由廠商承擔的環境外部成本內部化),但同時也能過濾掉只想短期套利的投機者。
「然而,環評確實存在其侷限,甚至出現權責錯置的問題。」他指出,經濟部最了解產業需求與整體能源配置,但「哪些地方適合發展」這類空間規劃的關鍵問題,卻往往交由市場機制與個別開發者自行闖關;另一方面,內政部在非都市土地容許使用上又大開綠燈相對寬鬆。結果,原本應該是整體規劃的一環,最後反而變成由環評來承擔「最後一道防線」的角色。
「問題是,等走到環評這一關時,投資往往早已完成佈局、變得勢在必行,這時要擋下來,其實非常困難。」他說。
光電政策困境:與環境脫節的理論知識與技術
李晨光表示,一項政策的推動通常同時涉及三個彼此交織的面向:法規制度、預算資源,以及空間配置。然而,其實還有一個長期被忽略、卻同樣關鍵的因素:知識與技術能力。
科技導向的政策,往往把鐵律般的科學定理與公式的硬套上環境與社會,忽略生命與社會的變化性、多元性、以及價值。「科學理論與真實環境、以及社會之間,有太多的落差與不確定性。」
烏山水庫或光電這類議題,如果只從單一技術角度來看,往往會失真。
他表示,「光電同時牽涉工程與效率、生態與環境變化,以及土地使用與利害關係等面向,多重因素交織,使原本看似單純的理論與技術應用,變成高度不確定、各方角力的公共議題。」
以水域光電為例,政策溝通常向外界強調設備清潔「只用清水」,「以前我也以為如此。但為什麼市面上販售許多太陽能板專用清洗劑?恐怕真實的社會情況並沒有那麼單純。」
他舉例,「為什麼我們洗眼鏡、洗車、或洗窗戶多少要加入清潔劑?因為大氣沈降混合了雨水、油滴、植物花粉孢子、生物碎片、細菌、病毒…等懸浮微粒,黏附或鈣化沈積在玻璃或物體表面,單靠清水很難徹底清潔。同樣地,光電板若要維持發電效率,也不太可能完全不用其他清潔方式。特別是設置在水庫、涉及飲用水源上游時,相關風險與疑慮就會被放大。」
這些現象也凸顯公共事務中的「不確定性」問題,包括科學尚未探索或釐清、專家之間的意見分歧,以及資訊過多導致難以處理。
不確定性造成中間選項消失
李晨光指出,不確定性大致可分為三種:一是「真的不知道」,也就是知識空白;二是「不知道誰是對的」,不同說法彼此衝突;三是「資訊太多無法判斷」,超出認知與處理的能力。
他指出,當不確定性升高時,社會往往形成兩種極端反應:一種是為了迴避風險、變得保守而全面反對;另一種則是忽略風險、先做再說。在這樣的壓力下,立場容易走向對立,原本應該存在的中間討論空間反而被擠壓。
他強調,真正重要的正是這些中間選項,例如條件式開放、風險控管機制、區位限制與替代方案等,而這些方案都需要透過充分溝通與跨領域對話,才有可能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