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河川有記憶:簡佑丞從工程視角走向水文思維
河川失去自身的故事,就會成為一條「失去記憶」的河。
《島都之河》作者之一、台北大學助理教授簡佑丞指出,台灣的河川普遍具有深厚的人地互動歷史,尤其是都市河川,早在數百年前就已被先民持續整治與使用。那些看似「不自然」的痕跡,其實正是歷史的一部分,也是河川文化的一部分。
河川治理的在地性:台灣需要自己的答案
「河川整治不應只停留在工程或自然,應納入文化與歷史的視角。」簡佑丞說。
原本攻讀土木工程,之後赴日攻讀建築的簡佑丞指出,土木工程偏向精準計算與結構安全,建築則結合人文及工程,並關注空間、美感與人之間的關係。
他以日本東京著名的「地下宮殿」為例,「這是一個大型滯洪池,在城市空間有限的情況下,將洪水引入地下暫存,水位下降後再抽回河道。」這樣的設計兼具防洪功能,也展現工程與空間設計的結合。
他說:「到了日本之後,我才更深刻地體會到水利工程其實有許多不同的面向。」
台灣在談河川治理時,往往著重於最新技術,例如混凝土工法、各種工程手段,或是智慧監測系統。另一方面,也有不少學者與公民團體倡議「河川復權」,希望讓河川恢復自然的流動並與生態共存。這樣的理念確實值得肯定,但同時也引發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
技術越先進,是否代表治理效果越好?河川除了自然環境之外,是否也承載著文化與生活的意義?
他指出,像荷蘭或新加坡,有些河川經過整治後,呈現出綠意盎然、景觀優美的樣貌,看起來相當理想。然而,這樣的模式,是否真的適合台灣的河川特性與土地條件?
京都白川 拾回人與歷史的溫度
以京都白川為例,簡佑丞說,「白川是一條典型的城市用水。它是長期引水、整理過的人工水道。石砌河岸、小橋與街道,加上四季變化的落葉與景色,反而形成一種優雅、有韻味的歷史空間。」
白川沒有刻意做成「野溪」或強調生態復育的樣子,而是保留傳統樣貌讓人與水可以互動。「這是一種介於工程、生態與人文之間的河川型態,不純自然,但可以讓人回到水邊。」
簡佑丞表示,白川給台灣一個重要提醒:河川整治能不能同時保留歷史、文化,以及適度的自然環境?
白川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保留了人、水與歷史之間的關係。「台灣的新店溪與景美溪,其實也有類似的潛力。它們不只是河道,更承載城市發展的記憶。如果整治時只追求變漂亮或變自然,反而可能失去最珍貴的部分。」簡佑丞說。
源兵衛川 以水造街
另一個很值得參考的案例,是日本三島市的源兵衛川。
源兵衛川原本是一條農田灌溉渠道,水源來自富士山的湧泉。這些地下水經過地層滲流後,在市區各處湧出,形成穩定且豐沛的水系。
早期,這條水道與居民生活密不可分:人們在這裡用水、洗滌,小朋友也在水邊玩耍,是居民日常、親近的生活空間。「但日本戰後在工業化與都市發展下,工廠大量使用地下水,加上生活污水排入,水量減少、水質惡化,源兵衛川一度變得髒亂,甚至接近排水溝。」
簡佑丞指出,在源兵衛川的整治過程中,日本人保留了既有的水道,引入湧泉、改善水質,讓水重新流動;同時設計可親水的空間,讓人可以走近、甚至走進水裡。「最後呈現的,不是標準化的生態河川,而是一個能生活、能互動、能承載記憶的水環境。」
他指出,源兵衛川不是從「生態指標」出發,而是從「生活與歷史」出發。「如今的三島市,被稱為水都,不只是因為擁有豐富湧泉,更因為透過源兵衛川,把人與自然重新連結,讓河川成為城市的一部分。」
好的河川整治,不應只追求單一價值,而是要同時結合生態、工程與歷史文化,並從「這條河自己的故事」出發,才能真正讓河川活起來。
看見水脈歷史
簡佑丞也提到,流經天母一帶的磺溪,早在日治時期就承擔台北重要的供水功能,其中全長約20公里的天母水管路,至今仍可見歷史留下的設施。
又如台中烏溪在烏日、霧峰到對岸的芬園一帶的堤防,許多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百年工程。「這些設施反映了對環境的理解,以及長時間累積的穩定關係。」
他認為,治水不應只是單一的「科技導向」,而應以傳統為基礎,融合現代技術,在安全、環境與文化之間取得平衡。如此,才能發展出真正適合台灣、重新建立人與水長期永續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