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認真來玩水

對有些人而言,暑假的開始,不是學校行事曆學期結束的隔天,夏天的尾巴,不是八月底九月初的開學日倒數,而是「玩水的日子」之於「不能玩水的日子」。有的人生活在都會區,玩水地點最常混凝在明亮整潔、幾何方正的人造游泳池,有的人家離水邊很近或更富有親近自然的行動力,三五好友相約前往溪畔、海灘消磨時光是夏日定番。
天然的感覺統合遊樂場
水,賦予人體感上和心理上特殊的療癒力,讓此前所有在岸上乾枯寂寥的細胞吸飽營養液、獲得抒展,那種從內到外水潤發光,呈現原本充盈自在模樣的人類,每年夏天我常常遇見,就在南澳清澈的大河小溪間。
人人「玩水」形式不一,可能是溯溪、趴溪、漂漂河、背包艇、釣魚、潛水射魚或單純泡水消暑,身上配備、技術領域、目的導向不盡相同,但我想過程中都能享受到溪水帶來的萬千感官體驗。
好比不同水溫、流量、流速的水如何輕撫肌膚,或淺或深的池潭托起你的輕盈浮力,水花氣泡隱約在耳邊低語的靜謐、太陽光入水折射映現的某一種藍、水底明媚閃動的波光倒影等。這些大自然孕育的刺激沒有一秒重複,還不包括我們與溪石、水草、蟲魚鳥獸等溪流生態系的眾生不期而遇的驚喜!
每次看到大夥在溪裡放鬆地順水飄流、開懷大笑,玩到齒顫唇白仍捨不得上岸,我暗忖,想必是我們平常的生活太不放鬆了;想必是我們與水的接觸,除去飲用炊事、清潔灌溉等日常途徑後仍嫌不足,才落得如此玩水若渴的下場。不然這世上應該人人都愛玩水吧(若恐水症也能治癒)?
生活在四面環海,溪河、湖泊、埤塘、濕地等水域遍布的台灣,想玩水不難、玩水彷彿不用人教,不過如何深切的感受原始不馴的水,理解她的多元面向、她的美麗與風險,總覺得我們都需要重新學習。而以趴溪這樣較為輕鬆、節奏徐緩的活動偷渡這類的思考,翻轉你我往往只看水面上,而忽略水面下與水域周緣的視角,或許不失為一針對人類感受力日漸匱乏之症的自然解方。
從趴溪找回感受力
近年來,當我帶領不同背景的學員趴溪認識水下生態時,常可觀察到每個人對水,特別是山地野溪這種非靜止水域的流水,雀躍、亢奮中混雜膽怯、疑慮的程度不一,能否從親水,進入親溪,再使自己的感官放鬆專注地接收溪流世界放送的信息,也是三種不同層次的遞移。如何從旁陪伴或推一把,加速每個人的upgrade,是帶領者的課題。
如果對象是本地小孩,大家多半會走路的年齡就會下水,即使從沒上過游泳課,十米深潭跳得毫無懸念,渡溪水深及腰也自得要領,卻同樣幾乎不曾看過水下究竟有哪些生物。引導他們趴溪,除了須三令五申不准在石頭上跑跳、不准比賽水花炸彈外,我多半不會給予太多知識性的前導,只消讓孩子們按照幾個大原則自由探索,再根據他們的反饋進行提問與解說。
當聒噪如蟬鳴沸騰的他們戴上面鏡沒入水中,往往很快就找到動來動去的大小生命(難得不是相見於餐桌),甚至徒手就抓來數隻澤蟹沼蝦,興奮地問我:「這是剛剛說的◯◯◯嗎?」
如果對象是跟溪流沒那麼熟悉的外地遊客,我則會視大家親水或畏水的狀態,在簡要的河相與趴溪介紹後,透過幾個方法和窺箱等輔助工具,以幫助每個人找到自己與溪流舒適的相處模式優先,再鼓勵大家利用水流較平緩的一潭一瀨,練習適應被有速度的水包圍的陌生感受,練習打開五感觀察。接著循序上溯水路,一起實地拜訪石礫縫隙、鬆軟沙地、跌水下的水濂幕等棲地看魚找魚,並融入更多生態及在地文史的分享。
這樣的「玩水」是我近年心儀的方式。願為南澳的溪流遊憩活動提供多一個選擇,邀請更多人一起更安全、更低門檻地親近台灣野溪。如同法國哲學家巴諦斯特.莫席左(Baptiste Morizot)所言:「當今人類社會的危機、生態的危機,是感受力的危機。」假設我們與水習慣維持的關係,僅止於功能性的取用、象徵性的情感投射、防災性的工程思維,把水僅認作是不竭的資源、完美的介質或河鮮的產地,而廢弛了理解流水本體容納豐饒意涵的感受力,那有多麼可惜,且於是便不難想像,跨越幾個世代的台灣人常常對島內溪流環境面臨的議題討論和新聞是近乎無感的⋯⋯
眼看夏天已過一半,廢話少說,還是把握好天氣的日子,安排下個玩水行程吧。